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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何处小团圆

2016-06-13 18:59:16 来源:河源日报 罗丽丽
前阵子妈妈加入追剧大军,学习用IPAD追央视热播剧《父亲的身份》,锲而不舍废寝忘食。先生看着入迷之至的妈妈,对我调侃道:你外公身份成谜吗?我沉思一会儿提醒他:不止是成谜,是直到去世都未能解开,抱憾终生……

外公是佛山人,居住在祖庙一带,抗日战争时期流落到东源,一吴姓人家收留了他,可惜不久养父死于内战,养母改嫁,养奶奶把他拉扯大。外公一生最大的心愿就是认祖归宗、落叶归根。年轻时他几度前往佛山寻亲,甚至帮助一起流落到东源的小伙伴找到还在佛山的亲人,而自己的父母亲人却苦苦寻觅无果,身体每况愈下,50来岁就敌不过病魔憾然离世。

外公留给我最大的印象就是高大魁梧,英气逼人。小时候跟随父母住在校园,玩耍时荡着秋千远远看到山一样的身影移过来,便惊喜万分知道是外公来了,欢笑着箭一样冲过去,外公把我一把抱过来放到箩筐里,另一个箩筐放满了各种食物干货,就那样挑着回家。我在箩筐里乐不可支,外公也笑着沉默不语,等待外公来我家是童年最大的乐趣,只有岁月流逝后才越发感到这种清晰而深刻的满足。

偶尔回去乡村,也是跟在外公身后半刻不放松,除了依恋的情绪就是他随时都能变出好吃的给我。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厨房的储物柜顶端藏着小番薯、鱼干虾干和花生之类的小零食,于我而言那破旧的木橱柜如百宝箱一样,这个百宝箱只要是外公掌管,都随时向我开放。有次嘴馋,跟外公撒娇:阿公我想吃猪肉。他很为难说:家里没有猪肉。我撇撇嘴,快哭出来了:没有瘦的,肥的也行。外婆和几个在旁的亲戚都笑了,只有外公沉默不语走了出去,现在想来无法满足年幼外孙女的口欲,他心里应该是又失落又难过。

住在外公家是童年最幸福安稳的时光,夏日知了狂鸣,邻居的小孩都拿着长杆子去捉知了、打沙梨。我闹着要去却被拒绝了,也许碍于父母的交代,他总不准我去爬树疯跑。我只能眼泪汪汪地趴在窗户边上,看着小伙伴们的身影越走越远。傍晚他回来,手里握着一只黑知了,放在大杯子里,还有一袋沙梨,我看着沙梨咽着口水,却还装着恼怒不吃。他笑了笑,把又厚又粗的梨皮削开,切成块放我前面,我拿起来咬一口汁水横流,清甜沁心。外公在摇晃的灯下削梨的神态,涌动着疼爱与珍惜,竟是我记得的最丰实的恩情。

端午节,亲戚朋友们都在互赠粽子。人生吃过最好吃的粽子是四五岁那年,外公背我去赶集,那个年纪我已经能走山路了,但他总爱背我,外婆也嗔怪他把我惯坏,他也不反驳依然如故。伏在外公宽大的肩膀看跳动的树林和群山,走过石板桥和清溪,去赴一场未知的美食盛宴。集市上人头涌动,外公带我去吃粽子,迄今还记得长条的粽子从冒着白气的锅里拿出,拆开粽叶,金黄色的糯米未入口已飘香,店家拿剪刀迅速剪成小块放置到宽口鸡公大碗里,几圈黄糖油淋汁,半透明的糯米粒粒剔透,泛着诱人的光。外公让我坐在角落的板凳上,让我一个人抱着碗吃粽子,他反身站在我前面与人聊天,高大的身躯让我与喧闹的世界隔开,安然享受属于自己的美食,粽香弥漫了悠长的岁月。他与别人说了什么在记忆里早已模糊,只记得在那个年代能一个人吃着一份粽子,满嘴香糯甜蜜,那份独特的宠爱,让我每每想起都忍不住眼睛发酸。想来真是奇怪,小时候的我一点都不嗜甜,却为了一个黄糖碱水粽思及二十几年。成人后吃过闻名全国的嘉兴五芳斋、肇庆的裹蒸粽、潮汕八珍粽,却发现任何粽子都无法替代年幼时那味蕾获得的满足,直至现在粽子于我也是可有可无,食物容易还原,而岁月无法回头。那个经常偷偷藏着东西给我吃的外公,能做得一手好菜,却过早去世,未能品尝到生活充裕后能轻易获得的各种人间美味,这种无法弥补的遗憾时常萦绕在我心头挥之不去。

去年在媒体上看到一则新闻,抗战时期走散的两姐弟,一个在佛山,一个在东源,半世纪后在媒体的帮助下又重逢。看着合照里虽历经岁月侵蚀依然相似的两张老人的笑脸,想起外公也提过自己也有亲姐姐,这种失而复得的人间小团圆却是他再也无法实现的梦,人生最在意的事情不得圆满,只剩一声叹息。
编辑:米永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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