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畲乡漳溪

2017-03-17 20:46:30 来源:河源日报 雁峰

(一)

阳光,清晨,空气中透出异于这个季节的意味,朋友邀约作“风乎舞雩,咏而归”的踏青游。车出市区沿205国道北行约一个小时,突然拐入左边浓荫里。路两旁,田畴如毡,诱人的绿树掩映着座座农舍,炊烟袅袅,鸡犬之声相闻,犹如置身王维的辋川。就在这种恬静的古典氛围中,我走进了广东最大的畲族聚居地漳溪。漳溪地处东源县北部,典型的石灰岩丘陵地貌,中间高,四周低,形如龟背,一条小溪自南向北蜿蜒而去,濡养着近千户畲族人家。

畲,火耕之谓,焚烧山地草木,用草木灰做肥料的一种耕作方法,陶渊明赋诗云“茅茨已就治,新畴复应畲”。顾明思义,畲族就是畲种山林的部族,曾被泛称为蛮僚、峒僚,主要分布在福建、浙江、广东等地,“以山林竹木障覆居息为皋”,即在深山就地取材,用竹木茅草搭成简易的寮房栖身;“食尽一山则他迁”,抑或“病殁,则并焚其室庐而徙居”,“望青山,刀耕火种,自供口腹,及赐木驽游猎为生”。南宋末年史书上开始出现“畲民”的族称,新中国成立后的1956年,国务院正式确认畲族是一个具有自己特点的单一的少数民族。

史料记载,畲族起源于东夷,原始居住地在潮州的凤凰山,远祖是盘瓠。据《盘瓠出身图》载,黄帝之子辛帝治天下时,宫中大耳婆刘氏突然患耳疾,御医从大耳婆左耳割下耳卵,置于盘,覆于瓠,放在阁楼,而有百鸟朝耳卵,御剖卵,出一犬子,丞相郭子英奉献辛帝,辛帝下旨在宫中收养,八个月后,身长八尺,高四尺,五色斑毛,超群拔异,遂称盘瓠。时值滨蕃作乱,杀死良民无数,官兵无能征服,辛帝悬榜招贤,凡能收服蕃王者,愿将公主赐其为妻。榜在城门上挂了三天,无人敢揭,盘瓠见之,将其收了,立志报国。丞相郭子英引盘瓠晋见辛帝,辛帝喜形于色,又具疑虑质问盘瓠有何本事?盘瓠对曰:我有阴阳之形,变化无穷。帝许即辞而去。盘瓠过海来到蕃国见蕃王,王喜,赐犬酒肉,召诸军会饮,不意醉卧龙床。至三更盘瓠将蕃王头砍断,取首级回朝报功。蕃兵追赶,感动龙王,差河伯水官,六丁六甲神将护送过海,将军等接,丞相带盘瓠见帝,帝大喜,封盘瓠要职,不依,定要公主为妻。帝自思,君无戏言,问盘瓠能变身否,曰能。遂许七日变之,不料变至五日,盘瓠后门压头,公主偷看嬉笑,天机泄露,头不能变,仅变人身犬头。帝许与公主结婚,二十年生三子一女。一日,盘瓠一身布衣平民打扮,携夫人领着三个孩子拜见辛帝。他自己手牵一个,一个侍从用托盘托着一个,另一个侍从用竹篮提着一个,夫人随后。辛帝见外孙个个容貌端庄,十分高兴,赐大子盘装姓盘,次子篮装姓篮,三子眉毛额头像雷公姓雷,另有一女嫁钟姓。又分天地,盘瓠奏帝:不要平旷地,要子孙免纳粮供国,要深山离田三尺,离水三尺三分,给子孙永远耕种,不与人相争,如坟林,只留心中十八步,亦不与官员子弟相左,又奏不在京城居住。帝准奏,官兵出城送往会稽山七贤洞幽岩自适之外。后学法茅山,不料被山羊角触落山崖摔死树丫上,御葬于南山。盘瓠死后子散居深山幽谷,射猎采食为生,兼种五谷,以刀治山,伐林木烧灰入土为肥,耕近山之地日斜或畲,历代子孙住山耕山,自称为畲民,“民以畲民,其善田者也”。

漳溪蓝氏畲族是明朝正统年间由平远县迁来上鳆(先居梅子坑),至今已有二十余世。诗云:“厥初赐姓庆输蓝/火德分封旺汝南∥火此一门嘉永盛/至今万脉可同参/鸿飞福建离中合/马走程乡苦转甘/远祖近宗难悉数/漳溪立业始三千。”

孟春的熙阳依然静静朗照,远处青山逶逦,似乎少了些许苍翠与原始;脚边的河流依旧响得潺潺,却多了一份生机和亢奋。遥想畲民们以山为家,以林为业,多种经营,在求生存中赶山烧畲,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其农耕生产方式由砍倒烧光、游垦火耕向锄犁并进,虽无辉煌的丰碑存留于籍,但那种抗御天灾人祸、毒蛇猛兽,把贫瘠荒野建成丰饶家园的开拓精神,将永远为后人所传颂。

(二)

已近黄昏,太阳从山那边斜射过来,虽是草长莺飞时节,却仍有几分翳热的意味。眺望四周,目之所及是微微起伏的田野,点缀着红砖灰瓦的楼房。隐隐传来几声鸡鸣犬吠,小河边牛群默默啃草,渲染出一派优美的田园牧歌情调。我踯躅在村里的机耕道上,脚步轻轻的,仿佛怕惊醒了什么,因为我知道,在我脚下,歇息着一个热闹隆重的节日——农历四月初九祭拜篮大将。篮大将学名篮光辉,民间多称呼其为“阿公”。篮大将是畲族蓝姓的直裔始祖,驸马王的二王子,因其本领超群、才智过人,被高辛帝封为护国将军。驸马王逝世后,篮大将承袭父业,辅佐江山,以及履行庇荫后辈子孙康福、兴旺之职。

祭祀活动的前几日,族长动员各户把屋、村寨里外洁净一新,并整饬村寨中央的场地,然后用竹木搭起两层高的鼓楼,鼓楼内置大木鼓一座,四周边沿遍插篮大将令旗,以及五色旗、狗牙旗。初八下午,由族长携三牲前往篮大将坛前拜祭,供请吃饱,翌日出巡。四月初九晨曦未露,十余名头扎红巾、腰围红绸、手持各式兵器的壮士戎装出发,上山接篮大将神位,其中四人抬一座空轿,一人牵一匹纯色白马随同上山。篮大将的庙宇建于上蓝大帝岗山顶中央的平地上,庙宇由经雕镌的青石砌成,仿宋体镌刻的“篮大将神位”置于正中,其“篮”字非“蓝”字。据何佩雄老人解释,蓝姓有畲蓝与汉蓝之分,其祖宗血缘是不同的,畲族始祖是提着竹篮见辛帝的,故畲族蓝姓应是“篮”而非“蓝”。

篮大将神位接回后,停留在寨门外。与此同时,鼓楼四周已拥簇了全村的男女老少,族长当众焚香祈祷,然后取两块竹片或蚶钱,仰天作揖,口念祷词,恭请篮大将接受族裔祭拜,接着把竹片或蚶钱向空中抛去,落地后观竹片,若一正一负(一阴一阳)表示篮大将已莅临人间,顿时鼓笙齐鸣,爆竹土铳轰响。停留寨门外的篮大将神位轿,在一片欢呼声中被抬进鼓楼,全村老幼由族长率领跪迎,并再一次紧锣密鼓,炮铳轰鸣,整个村寨烟雾缭绕,震天动地。

在祭礼上,年轻小伙子要集群表演各式“畲拳”,以示精武、悍勇、有为。鼓楼前的地坑上,另置一堆象征兴旺熊熊燃烧的炭火,在族长的带领下,所有男性都要跨越火堆而过。

拜祭结束后,便是抬篮大将巡视游村,俗称“抬阿公”。

出发前,先把篮大将的神位复放于轿上,轿侧仍由白马陪随,戎装持械的壮士护驾,尾随者擎“篮”字大旗、五色旗,以及扛各类兵器、土枪,敲锣打鼓,组成庞大的游行队伍。村中凡16岁以上的男性都须持刀携枪参加游行,游行队伍由鼓楼出发,沿指定的线路走遍各家各户,家家户户都贴上大红门联:“将军出巡家家旺,行福归堂户户新。”游行队伍每到一户都要停下轿马,接受主家献上的香烛、祭品、爆竹,壮士们在宅前屋后列队举枪,朝天鸣放,镇慑邪魔,祈求吉福。经一天或两天,游行队伍走遍全村各个角落,全体畲民再度聚集鼓楼,并由原班人马抬轿牵马,持刀扛枪,送篮大将归回庙宇。

脚步轻轻的,带着祭奠的虔诚和庄严,走过杂草丛生的阡陌,走过开满野花的山坡,走进收获的金黄和牧童的笛音。在我的脚下,沉睡着一位庇佑安康、降福子孙的先祖,供后世膜拜。走在这块土地上,分明感到这里的宁静中蕴藏着一股强劲的民族文化张力,使脚步迈得更轻,更轻!

满头银发的蓝东鱼老人就在上蓝畲族小学的操场上即兴表演起“招兵”仪式的内容来,娴熟的动作和庄重的神情,总令人怀想起一个肃穆而狂欢的节日。

“招兵”仪式是畲族历史上盛大的图腾崇拜的准宗教活动,其内容可分为祭祀和祈祷,缅怀过去,祈求现在,希冀未来。在举行“招兵”仪式前,首先在祖祠的厅内搭神坛一座,神龛上悬挂《祖图》,两侧竖狗牙旗及五色旗,表示驸马王坐帐号令。列祖列宗的牌位按辈份序列,置于神龛下的横桌上。厅内四壁另挂各类神像及幛幅、祷文。宗祠大门前立一高台,高台上置木斗做的香炉,内盛满大米,上插青、白、赤、黑、黄五色飒代表五营兵马;中营,黄色旗帜,上书“三秦兵”;东营,青色旗帜,上书“九夷兵”;西营,黑色旗帜,上书“六戎兵”;南营,赤色旗帜,上书“八弯兵”;北营,白色旗帜,上书“五狄兵”。香炉前另放三牲酒肉、五色米饭、香烛、碟杯。

全村(或联村)男女老少倾寨出动,拥簇于祠堂内外。主祭者朝大门外跪拜,跪拜时掷称筊(用蚶钱或竹片做成),如出王一砥阳(一豫阴)的胜笺,需重拜复请。驸马王莅临,顿时鼓笙喧天,铳炮齐鸣;全体在场村民摇旗呐喊,手舞足蹈,提兴助威,整个山村霎时被虔诚、肃穆而又热烈的氛围所笼罩。

祭祀毕,主祭者站在高台上,再次朝地掷下称菱,遥请五营兵马及各路神灵。如出现胜签,表示兵马已降临,其时,力壮身强的汉子个个头扎蓝色头巾,身穿黄色大褂,腰束红布条,手持长矛、刀枪等十八般兵器恭候两旁,听候调遣。主祭者站在台上叩天遥拜,逐个点名。受令壮士跪下,站起,取下高台上的营旗及香火一撮,驰奔入祠,交令旗并伫立神坛两旁。每请一回一营兵马或一位祠神,都要敲鼓吹笙一阵,接令下跪时,全场男性也都要陪拜。

各路兵马授旗后,擎旗及手持兵器的壮士浩浩荡荡按五个方向分头出发,群众抬着火龙尾随其后,火龙用草、竹扎成,草龙全身遍插点燃的香火。火龙队伍宙“八音”相伴,边行边燃放鞭炮,向田边、井旁、房宅、庭园、池塘巡游,每到一家,主人敞开正厅大门,献上供品、礼包,恭请火龙队入屋。火龙在屋内四处舞动,壮士们挥刀弄棍,朝天鸣铳……一幅驱邪赶魔趋吉福,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六畜兴旺、人丁平安古意翩然的风俗画跃然眼前,别具一番情趣。

九连山区峰高路险,历史上曾是畲族世居的生息地,后因战乱,尤其是明正德十三年(1518年)前后,王阳明残酷镇压粤赣边陲畲族起义,使畲民惨遭杀戮,幸存者大多被同化,少部分或漂泊流徙,或隐族埋姓,退居深山崇岭之中,这种漫长深居简出的山林生活成了传统文化得以延续的适宜土地。“招兵”习俗仍能存留在畲族民间生活的舞台上概因于此吧。

先人的足迹早已湮没在岁月的深处,只有那铿锵的锣鼓声、鼎沸的喧闹声还回荡天地间,昭示着一个民族敢于创造又敢于扬弃的顽强生命力。

畲族长期居住山区,处于统治集团的压迫和大民族杂居的夹缝中,为求生存、求发展,不得不把自己的命运与皇权为中心的思想紧紧地联系起来。崇拜盘瓠之祖之功,感激皇恩浩荡的观念十分浓厚,表示“累朝护国”的忠心,守住“开山公据”,享受“永免徭役”的优待,过着居山安贫的山地生活。在漫长的岁月中,创造了一域风姿独异的民俗文化,现今尽管部分已趋淡泊,但其民族精神、创造意识、文化特征等仍然活跃于人们的心中。

这个民族正在向更高层次的阶段发展。

(三)

黄龙岩是前些年新开发的一处风景点,而关于它的传说却流传了很久。相传从前漳溪是远近闻名的渔米之乡,可有一年土地神不慎得罪了南海龙王,数月不给雨水,河井干枯,田地龟裂,百姓苦不堪言。龙王的三儿子是一条心地善良的小黄龙,对父亲的做法甚为不满,悄悄溜出龙宫,腾云驾雾来到漳溪上空呼风唤雨,久旱逢甘霖,黎民无不欢欣。龙王闻讯后大怒,下令不准小黄龙返回南海。土地神盛情挽留小黄龙,选址建造了一个别致的龙洞,让小黄龙安心居住。从此,小黄龙在龙洞中不时喷雾吐水,供百姓饮用和灌溉。人们为纪念小黄龙的功德,便将其居住的洞称作“黄龙岩”。

口头出版代代印行的传说确实有着别样的诱惑,所以当我一口气爬上位于高嶂山下的黄龙岩时,顾不得仔细欣赏畲族姑娘们精彩的歌舞表演,便迫不及待地钻进洞里。迎面一阵阵凉风不断吹来,顿时驱散了爬山时的翳热和疲劳。据导游说,这洞里的风冬暖夏凉,随季节变化而变化,终年不歇。

黄龙岩溶洞深60米,洞内面积3900平方米,以幽、深、奇、险而素有“地下龙宫”之称。灯光迷离处,石笋、石乳、莲花宝座、钟鼓、宝塔应有尽有,令人目不暇接。每穿过一段夹径,接着又是一个大厅,各个大厅的景致各不相同,石头千奇百怪,似老人,似飞禽走兽,惟妙惟肖;有的玲珑剔透,有的黝黑厚重,有的温顺,有的张牙舞爪,斑斓多姿。特别是有一个厅,蓄着齐脚踝的水,远远看去,像一丘丘梯田慢慢流下来,那天长日久经水滴沉积而成的“田埂”极像万里长城;搅动水,水流四溢,状似一朵朵白莲花……石壁斑驳陆离,酷似一幅幅韵味悠长、寓意奇诡的抽象派画作,时而白云回旋,时而兴波逐浪,显示着大自然神秘的力量和恒定不移的意志。间或有水珠滴落颈脖,经从石罅间渗透出来的风一吹,浸肌刺骨地凉。有人手作喇叭大声吆喝,轰然回荡,余音袅袅……

出得洞来,放目驰骋,仍朗朗乾坤,田畴铺绿,农舍簇茵。山间淡淡的岚雾有如村姑,忸怩羞怯,一摇三摆;狮形水库静卧山脚,波光粼粼。这时,心情渐渐平静,没有了洞内赏景时的激动,只有默然地感悟着大自然的造化。

下山的时候,一位同行的人说,黄龙岩和汶水塘是漳溪的两颗“明珠”。如此说罢,就不能不去汶水塘了。来到中联村的汶水塘,仿佛进入了一处世外桃源,四周修竹环绕,旁边一棵百年槟榔树心事渺渺地站立着,极像一位守护神;远处的东桃嶂遥遥相望,近处鸡鸣犬吠,给人心安的感觉。据当地一位老人介绍,汶水塘面积十几亩,大大小小泉眼几十个,水量常年不变,养出来的鱼吃着细腻酥爽,毫无腥味。当年村里曾有人往黄龙岩洞里倒了一竹筐稻壳,三天后这些稻壳从汶水塘里泛了出来。村人无不感到惊奇,认为汶水塘是村里的“龙脉”,便细心加以保护,从来不往塘中倒垃圾杂物,怕污染塘水。这习惯代代沿袭下来,至今塘水清澈透底,可见鱼虾游弋其中。

原本静卧一隅、默默浇出水稻拔节花生飘香的汶水塘,因一年一度的“捕鱼节”上了央视新闻而声名大震。每年正月初三,全村一千多村民,或夫妻结伴,或兄弟搭档,或父子上阵,组成一个个捕鱼小分队,随着醒狮绕塘一周和点燃鞭炮后,主持人一声令下,大家争先恐后跃入水中进行捕鱼比赛,不管天气有多冷,捕鱼者全然不顾。一时间,被惊动的鱼群纷纷跃出水面,捕鱼者挥动手中鱼网,来回穿梭,很快就有收获。捕到的鱼不论大小多少,均归各家所有,并且在规定的时间内,捕获塘鱼数量最多、重量最重的前三名,还可得到村里的物质奖励。据民俗学者介绍,这项活动起源何时年代不详,但历久不衰,已成为当地独具特色的客家传统节庆。

我一直认为节日应是根植于民间的、属于平民的,比如这捕鱼节。在不大的池塘里,他们挤在一起,或追赶,或争夺,或拼抢,或嬉戏,是多么难得的享受。他们一年到头为生计所迫,忙忙碌碌,就渴望有一天到这里闹一闹、乐一乐,一闹一乐就好了,日子就又有滋有味了,胜过都市灯红酒绿的人生境界多多。
太阳渐渐偏西,眼前的汶水塘没有了捕鱼节时的喧闹,依然保持着难得的平静,只有徐徐的山风盈盈在耳,在塘面上吹起道道涟漪,看上去有一种说不出味道的快乐;晚霞一片一片地被摇晃的枝叶割成千万种图案,映射在水面上。我迷醉地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踱进这幅不着底色的风景画,于是就感慨这个民族的浪漫,感慨这种民情的醇香,感慨这民风如歌似水的纯清与美丽。

编辑:米永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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