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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消失的村庄

2018-12-05 18:31:06 来源:河源日报 骆海娟

那是8月一个热得没有一丝风的下午,小城里很闷,我便溜出县城老隆,去往龙川县佗城镇一个叫西山的村庄。西山离县城不远,一条进山的村路狭窄,汽车走得小心翼翼,在导航仪的带领下,半个小时后终于准确地来到了这个位于山上的村庄。

这个村庄其实很少人居住了,我在山上逛了一圈,只发现两户人家,居住的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他们的房子破旧坍塌,剩下半个房顶灰黑的瓦,仍在坚持的半堵墙。人们虽然不在这里生活了,但偶尔屋里会窜出一只猫来,它的眼睛闪着绿宝石似的光,有一点专注,有一点狡黠,仿佛对我这个突然闯进的外来者感到惊讶,因而保持习惯性的警惕。猫是机警的,它看了看我,觉得我并没有恶意,或者觉得我并不是主人后,就不理我,转头窜到别的地方去了。这只猫可能很久没有见到人了,既然这个村庄居住的人那么少,这些猫又是如何继续生存的呢?猫们比人类更恋旧,虽然房子主人离开了,并不再回来,而它仍然坚守在这里,哪怕房子塌了,墙脚长满了野草,家里再也闻不到饭菜的香味,它还是守在这里,或许还在努力找机会生儿育女,让生命延续。人类不能适应的贫穷落后,猫们能适应;人类挖空心思向往富裕的生活,猫们不向往。它们有简单能填饱肚子的食物就可以好好生活,人类的欲望却无穷无尽,以前为了饱腹,现在是为了享受,再以后是为了什么,谁知道呢?

中国文联副主席、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冯骥才曾说:中国每天消失80至100个村落,速度之快令人咂舌。随着社会的发展,村落的原始性,以及吸附其上的文化性正在被迅速瓦解。西山村就是这样一个正在消失的村庄。

在村庄沿着以前的村路慢慢地走,一路看着一块块废弃的田地,一座座废弃的房子,会想象以前这里的热闹:村民们在田野间劳作,在村路间行走,孩子们在院落里追逐打闹,老人们在屋前闲聊,传统的耕种生活,回想起来是另一种美好。但时代在变,且不说这变化好不好,一个重要的现象就是:一个个村庄的人出走了,到了城里再也不回来了,被废弃的村庄越来越多。一块块田地变成了一片片小草原,上面长满了野草,这种草是天然的饲料,于是出现了三五成群的黄牛,它们在悠闲自在地吃草,夕阳照耀着这里的一切,野草绿得流油,黄牛身上泛着金光。一群有着白色羽毛的鸟儿落在附近的石头上,有几只还敢落在黄牛的身上,它们相依相偎,和谐共存的画面,永远地存在于我的脑海里。我多么渴望走进这幅画里去啊,于是我试着手脚并用地踏过没有路的荒野地,踩着石头,穿过小溪,来到这画面中的一片小草原。我远远的脚步声,早就被那群鸟儿察觉,它们呼地一下全部腾空而起,飞过天空,飞进我看不见的丛林。黄牛们全部转过头来看我,它们的眼睛硕大有神,却没有一丝狡黠,有的仍然是那种朴实无华的目光。它们对我的到来除了行以注目礼外,还报以几声“哞”——那悠长的叫声,在这寂静的山野里算得上是男高音了,这歌声高亢悠远,虽然只有几句,却是天赖,人类再聪明、再智慧,也无法去还原、去复制逝去的事物。

我身后有溪水潺潺流淌,沿溪水附近随便走走,不经意间一团团火红的花儿映入眼中,我赶紧走过去,惊讶地发现那是彼岸花。“花开无叶,叶生无花,相念相惜,永生不得相见,独自去往彼岸路。”传说中的彼岸花,我虽然没有见过,但早知道有这么一种花,它那么凄美,那么决绝,纵然知道自己一辈子也不能跟相爱的人见面,也依然要开,这股悲怆的气息让人扼腕叹息……我以为自己今生今世不会遇见它了,可就在这个废弃的田野中,在这条夕阳照耀下的溪水边,我突然看见了它。它独树一帜,植株窜出杂草堆,高出一大截,一株花枝里长出六朵花来,花朵散开,花蕊又高出花瓣许多,花蕊顶着一个黑色的花冠,是想多长高一点,再长高一点,好看见日夜思念的那片叶子。那些花蕊横斜逸出,像拔出的剑,像灵魂的长啸,唉,它是多么想去抗争,为命运,为爱,尽管明明知道敌不过命运那只翻云覆雨的手,还是去挥舞手中的剑,去拼,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它的花瓣也是一种让人惊心动魄触目惊心的鲜血红,看见它的时候,我惊讶得忘记移动脚步。我站在它面前,继而又蹲下来与它平视,我想,为什么会遇见它,它那么美艳,却那么痛苦,它那么痛苦,却那么美艳,自花开的那一刻开始,它浑身流血,直至死亡。这是不是讽刺?这是不是命运?原来,真的有一种花开叫做疼,真的有一种情感叫做心碎。这个无人的村庄,这寂静的荒野,这几株彼岸花,让我想起人类的很多情感,想起很多故事中的悲伤离别,竟然顿时陷入了无穷无尽的哀伤。

而此时它开得正好,原来秋天是它最好的季节。它是美丽的,一丛丛的花儿,长在石头缝隙里,长在水边,长在泥里。因为没人到过的缘故吗?因为田野被荒废的原因吗,那么荒废的好处就明显了,把一切还给自然,自然就会还给人类惊喜。

一个下午的闲逛,遇见的一幅幅画面,在我返回小城的路上,不断地在我脑海回放。那无人居住的村庄是被时代抛弃的孩子,充满凄凉又充满生机。在孤寂中求生存,在生存中求盎然,牛儿悠然自在地吃草,白鹭在山间自由地飞翔,一座座连绵起伏的山峦,是村庄依偎的肩膀。人类曾经拼命保护的土地,如今又被亲自抛弃,人类自以为是世界的主宰,其实呢,只有大自然才是永恒的主人,在大自然面前,人类是不值一提的,是一个个渺小、短暂的浮游一样的生命,在这片大地上,一代一代的人折腾多少年,如今还是把一切还给了自然。

我也是浮游一样的生命,刚才因彼岸花而联想的属于人类的哀伤也开始变得渺小,继而被山野的风吹散了。

我来了,我又走了,我脚踏野草的声音,跟随永恒的溪水,四处流浪的风,从此堙灭于世间。


编辑:米永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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