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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明心学十讲:第九讲 明德亲民(下)

2019-07-26 18:54:14 来源:河源日报 司雁人

第三节 “明德亲民”释义


阳明是在龙场“中夜大悟格物致知之旨”①的,即从龙场他就发现了与朱熹不同的对《大学》“格物致知”的解释,至嘉靖六年(1527),经过二十年的研究思考加之亲身履历,到这时他已愈加讲得十分透彻。

《〈大学〉问》 是心学入门课,任何对心学感兴趣的的人,如果能读透这篇文章,也就从理论上正式迈进了阳明心学的殿堂。

《大学》是教人修养身心的方法,自朱子特别看重这篇文章而将其编作“四书”之首后,其意义越发重要了。

《大学》原经:“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

朱子在《大学章句》中训“致知在格物”原文:“致,推极也。知,犹识也。推极吾之知识,欲其所知无不尽也。格,至也。物,犹事也。穷至事物之理,欲其极处无不到也。”《补“致知在格物”传》:“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盖人心之灵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于理有未穷,故其知有不尽也。是以《大学》始教,必使学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以求至乎其极。至于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贯通焉,则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

《〈大学〉问》为问答体,分六段,阳明自己设问自己作答,前五段通过对《大学》三纲领的讲解,引出了心学理论,末段专讲八条目中的修身功夫。尽管末段讲解修身功夫详尽而细致,但我们认为,八条目是三纲领的功夫,修身的目的就是要达到“明德”“亲民”,从而能够治国平天下,所以《〈大学〉问》的核心主旨就是强调“明德亲民”。

首段谈“大学之道”。朱子曰:“大学者,大人之学也。”阳明认为不是当官的人就是大人,所谓“大人”, 是指有把天地万物看成一个整体的仁德的那类人。他们不分家人和外人,自己人和非自己人,甚至飞禽走兽、花草树木、砖瓦石板,都与他的仁德是一体的。“万物一体”就不会把任何人当做竞争对手而进行残酷打击,如果像焦芳之流的官员那样,为了争夺权位而持成王败寇思想,任意采取各种急功近利的卑劣手段,那就不是大人而是小人了。“小人”之心,是指被欲望所驱使、被私利所蒙蔽,失去了万物一体仁德的那颗心。所以说致力于大人学养的人,也只是做去除私欲的障蔽、彰显光明的德性、恢复那天地万物一体仁德的功夫而已。——这里谈“大学之道”是什么样的“大人之学”,也谈了“心中贼”。

次段谈“明明德”“亲民”。阳明说“明明德”(彰显光明的德性)是要倡立天地万物一体的本体,“亲民”(关怀爱护民众)是天地万物一体原则的运用。所以明明德必然体现在亲爱民众上,而亲民才能彰显出光明的德性。由“爱父”而生“孝”的“明德”;由“爱兄”而生“悌”的“明德”。君臣有忠、夫妇有别、朋友有信,以至于山川鬼神、鸟兽草木都去关怀爱护,达到与我一体之仁,我的“明德”没有任何不明处,真正能够达到与万物为一体。这就是《大学》所谓“明明德于天下”,所谓家齐国治而天下平,也就是《中庸》所谓“尽性”。

三段谈“止于至善”。阳明说“至善”是明德、亲民的终极原则。他进一步解释说,至善是明德的本体,也就是我们说的“良知”。——这里由“至善”“明德”引出自己的“良知学说”。“至善”的显现,表现在肯定对的、否定错的,轻重厚薄等都能感知而判定。后人因不知至善就在己心,而用掺杂私欲的智慧从外面找寻,以为天下事物各有定理,因此掩盖了这个评判是非的标准,使心为统帅的简单道理变得支离破碎,于是私欲泛滥而天理灭亡,明德亲民的学养由此变得混乱。——这里开始了对朱子“致知在格物”理学的批评,提述了“心学”的必要性。“至善之于明德、亲民也,犹之规矩之于方圆也,尺度之于长短也,权衡之于轻重也”,所以它是人心法则的最高形式。——这里兼说了良知的功用。明明德、亲民不止于至善,其基础就不复存在。所以用“止于至善”来亲民,并使其明德更加彰显,就是所谓大人的学养。

四段谈“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阳明说,现在既然知道至善就在我的心中,不用向外面去寻求,努力就有了确定的方向。努力有了确定的方向,那么心就不会妄动而能处于安静。心不妄动而能安静,那么在日常生活中,就能从容不迫、闲暇安适,从而安于目前处境。能够安于目前处境,“则凡一念之发,一事之感,其为至善乎?其非至善乎?吾心之良知自有以详审精察之,而能虑矣。能虑则择之无不精,处之无不当,而至善于是乎可得矣”——只要有一个念头产生,只要有对某事的感受出现,它是属于至善的呢?还是非至善呢?我心中的良知自然会以详细审视的本能对它进行精细的观察,因而能够达到虑事精详。能够虑事精详,那么他的分辨就没有不精确的,他的处事就没有不恰当的,从而就能够得到至善了。

五段谈“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阳明不同意朱子继承程颐将“亲民”改为“新民”的说法。他说:“新民之意,既与亲民不同,则明德之功,自与新民为二。若知明明德以亲其民,而亲民以明其明德,则明德亲民焉可析而为两乎?先儒之说,是盖不知明德亲民之本为一事,而认以为两事,是以虽知本末之当为一物,而亦不得不分为两物也。”阳明认为,“新民”的意思是使人民自新,使人民自新的意思既然与亲爱人民不同,那么显明德性的功夫自然与使人民自新为两件事了。如果明白彰显光明的德性是为了亲爱人民,而亲爱人民才能彰显光明的德性,那么彰显德性和亲爱人民怎么能截然分开为两件事呢?以前儒家学者(指程颐朱熹)的说法,是因为不明白“明德”与“亲民”本来是一件事,反而认为是两件事,因此虽然知道根本和末梢应当是一体的,却也不得不把它们区分为两种事物了。——这个对“亲民”而不是“新民”的解释,对“心即理”“知行合一”理论有基石作用。

末段谈“欲修其身”至“致知在格物”。八条目中“修身”为本,“正心” “诚意”“致知”“格物”是修身的功夫,所以这段是“大人”的主要学养,阳明一一予以讲解。

阳明说,这段是在详细说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的功夫。什么叫修身呢?就是为善去恶的行为。身体能自动去为善去恶吗?必然是起主宰作用的灵明想为善去恶,然后起具体作用的形体才能够为善去恶。所以希望修身的人,必须首先摆正他的心。——谈“正心”。

心的本体本来没有不正的,自从有意念之后,心中才有了不正的成分。所以凡是希望正心的人,必须在意念产生时加以校正。若产生一个善念,就像喜爱美色那样去喜欢它;若产生一个恶念,就像厌恶极臭的东西那样去讨厌它。这样意念就没有不诚正的,心也就可以正了。——谈“诚意”。

想使意念纯正,必须在致知上下功夫。“致”就是达到,所谓‘致知’,并不是后儒所说扩充知识的意思,而是达到我心本具的良知。良知就是孟子说的“是非之心,人皆有之”那种知。这种知是知非的知,不需要思考就能知道,不需要学习就能做到,因此称为良知。凡有意念产生,心内良知没有不知道的。善念,良知自然知道,不善念,良知也自然知道。——谈“致知”。

致知必在于格物。物者,事也,凡意之所发必有其事,意所在之事谓之物。格者,正也,正其不正以归于正之谓也。正其不正者,去恶之谓也。归于正者,为善之谓也。夫是之谓格。

要想致知,必须在格物上下功夫。“物”就是事,凡有意念产生时,必然有一件事情,意念所在的事情称作“物”。“格”就是正,把不正的校正过来使它变正的意思。校正不正的,就是说要去除恶的意念和言行。变成正的,就是说要发善意、讲善言、做善行。这才是格字的内涵。——谈与朱熹解释完全不同的“格物”,也讲了“事上磨练”。 

在良知所知道的每件善事或恶事上,实实在在地去为善除恶,使所有事情都得以校正,我内心良知知道的所有内容都没有亏缺、障蔽的地方,就得以达到至善的极点了。——谈“致良知”,也有“拔本塞源”的意思。 

《大学》接着说:“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由此可见,格物、致知、诚意、正心这一学说,阐述了尧舜传承的真正精神,也是孔子学说的心印之所在。——这里谈所谓“圣贤之学”。

如上所述,王阳明就在《〈大学〉问》这篇文章中,用心学的观点系统阐释了儒家经典之首《大学》。

儒家经典即“四书五经”,儒生在学习“五经”之前,必须先学习“四书”。“四书”又必须先学《大学》,以明白儒学的学习方法和做学问的方向;然后再学习《孟子》,以激起自己的道义精神;接下来学习《论语》,以约束自己的日常行为;最后学习《中庸》,以了解儒学思想的终极境界。

实际上,王阳明早先作有《大学古本傍释》,其序文《大学古本序》就已提出了对朱熹《大学》新本的反对意见。《大学古本序》作于正德十三年戊寅(1518),之后又作了些修改补充,结合这篇小文,有助于我们更好地理解阳明一以贯之的心学思想。

《大学》之要,诚意而已矣。诚意之功,格物而已矣。诚意之极,止至善而已矣。止至善之则,致知而已矣。正心,复其体也;修身,著其用也。以言乎己,谓之明德;以言乎人,谓之亲民;以言乎天地之间,则备矣。是故至善也者,心之本体也。动而后有不善,而本体之知,未尝不知也。意者,其动也。物者,其事也。致其本体之知,而动无不善。然非即其事而格之,则亦无以致其知。故致知者,诚意之本也。格物者,致知之实也。物格则知致意诚,而有以复其本体,是之谓止至善。圣人惧人之求之于外也,而反覆其辞。旧本析而圣人之意亡矣。是故不务于诚意而徒以格物者,谓之支;不事于格物而徒以诚意者,谓之虚;不本于致知而徒以格物诚意者,谓之妄。支与虚与妄,其于至善也远矣。合之以敬而益缀,补之以传而益离。吾惧学之日远于至善也,去分章而复旧本,傍为之什,以引其义。庶几复见圣人之心,而求之者有其要。噫!乃若致知,则存乎心,悟致知焉,尽矣。

王阳明的讲学对象,主要还是准备参加科举入仕或者已经入仕的士子。科举就是为了做官,做官就是做良心。要做官,先修身;修身要在心上修,心要正;心地坦诚就是心正;要坦诚,就要明白一些道理,即致知;要明白做人的道理,就要格物;格物就是格去心头的杂念。物已格,知已致,心已正,意已诚,身已修,自然就会明德亲民。能够明德亲民,做官一定是好官,做人一定是好人。

关于“明明德”,王阳明指出:“大人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者也。其视天下犹一家,中国犹一人焉。”朝廷大人物因为手握权力,必须 “视天下犹一家,中国犹一人”,公允处事。“一有私欲之弊……犹小人矣”,如果掌握权力而有私欲,立即就成为小人了。所以朝廷高官为人处世的原则,就是不带私欲。关于“亲民”,就是在为人民服务这件事上,时时刻刻于万事万物上明明德。“至善”是明德、亲民的标准,私意小智,就绝对谈不上至善。

朱熹认为《大学》以“格物”为中心,王阳明认为《大学》以“诚意”为中心,人在“意诚”时,他的心是正的,正心就要诚意。我们还可以看一下《薛侃录》的记载:

蔡希渊问:朱熹先生在《大学章句》中把格物致知放在诚意工夫之前,似乎与第一章的次序相同。如果按照先生的主张,仍依据旧本的话,那么诚意就在格物致知前面,二者似有矛盾。所以,我还有不明白的地方。

先生说:《大学》的工夫就是“明明德”,“明明德”只是个“诚意”,“诚意”的工夫只是“格物”“致知”。若以“诚意”为主要,用“格物”“致知”的工夫,工夫才有着落。亦即为善去恶都是“诚意”的事。如果像新本所说,先去穷究事物之理,就会茫然而没有着落处。必须增添一个“敬”字,才能找回自己的身心上来,但毕竟没有根源。如果须添个“敬”字,为什么孔子及其弟子把如此关键重要的字给遗漏了,一直等到千余年后的今天才被人补上呢?只要说以“诚意”为主要,就不用添“敬”。因此,特提一个“诚意”,此正为学问的主宰处。对这个不明白,真可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了。一般来说,《中庸》的工夫只是“诚身”,“诚身”的极限便是“至诚”;《大学》的功夫只是“诚意”,“诚意”的极限便是“至善”,工夫永远相同。现在在这里添一个“敬”字,在那里补一个“诚”字,未免画蛇添足而多此一举了。

顾东桥在给阳明的信中写道:近代的学者,只重视外在的知识和学问,往往忽略了内在的道德修养,虽广博却不得要领。因此,你着重提倡“诚意”,借以针砭病入膏肓的学子,其价值不可估量。

《大学》的六个台阶:止、定、静、安、虑、得,八级楼梯:格、致、诚、正、修、齐、治、平,被王阳明缩成一级台阶,就是“致良知”三个字。

致良知的功夫,就是《大学》中说的诚意。诚意在致知,致知的知,就是良知。良知对“是非对错”具有先天性的判断能力,恢复我们的良知,守着自己的良心,就能致良知。“尔那一点良知,是尔自家的准则。尔意念着处,他是便知是,非便知非,更瞒他一些不得。尔只不要欺他,实实落落依着他做去,善便存,恶便去。他这里何等稳当快乐!”②我们理解,他这不是说学问,而只是说处事。“凡处得有善有未善,及有困顿失次之患者,皆是牵于毁誉得丧,不能实致其良知耳。”③“困顿失次之患”即大是大非面前立场失当造成,“牵于毁誉得丧”即是说从个人有利没利出发而导致恶果。谢无量说:事变纷糅,是非邪正,淆然不易理清,惟致良知足以胜之……知善而不能行,便是未能致良知矣。④无论面对何事,致良知后则问心无愧,若一贯致良知于事事物物,人生就快乐了,社会就美好了。

致良知要在事上磨练,事上磨练就是格物。阳明说,“格物”是《大学》的切实着手处,并且学习儒学自首至尾,唯这一个工夫而已,并非只在入门时有这一工夫。正心诚意,致知格物,均是为了修身,其中只有“格物”所用功夫,是每天能看见之处。因此,“格物”是格其心中之物,格其意中之物,格其知中之物。“正心”就是正其物之心,“诚意”就是诚其物之意,“致知”就是致其物之知。⑤“物”即“事”也,“格”即“正”也,“格物”即“正事”——使所有事情都廓然大公,公平公正,国家得到治理,清明太平。所以他说:“我教导人致良知,需要在格物上用功,是有根基的学问。一天比一天有所进步,越长时间就越觉得精明。朱熹教人到每件事物上去寻求探讨,那是没有根基的学问。”⑥明白了阳明的“格物”,就明白了阳明心学的真正用意。徐爱说:“近代的格物学说,好比用镜照物只在照上用功,却不明白镜子昏暗如何能照?先生的格物,就像磨镜使镜光亮,是在磨上下功夫,镜子光亮之后,是不会耽误照的。”⑦

实际上,“心即理”“知行合一”“致良知”等理论,均出于阳明对《大学》“格物致知”的重新解释。“明德亲民”为《大学》指归,“格物致知”是其下手处。

《大学》一书在宋明两代政治文化中,扮演着治国方针的指导角色,王阳明用心学的观点系统阐释了《大学》,就证明了心学的功用绝非仅于个人修身方面而已,而是可以治国平天下。冯友兰⑧指出,“《大学》的三纲领、八条目如此恰当地被纳入他的体系,使他的话更有自信,也更足以服人”⑨。我们理解,“平天下”不是指跃马扬鞭纵横四海统一六国,而是使所有事情都公平公允,天下人平等享有幸福生活。

从阳明心学整体来讲,官员大人们的致良知事上磨练了,功利心拔本塞源了,本体上无善无恶无偏倚了,就要学以致用了。学以致用就是要明德亲民,从而治国平天下。所以我们说:龙场悟道,心学肇基于格物致知;起征思田,良知归宿于明德亲民。

钱德洪称《〈大学〉问》是“师门之教典”。《大学》中“格物致知”向上一指就是“明德亲民”,王阳明的《〈大学〉问》实现了心学的向上一跃,指向了明德亲民。由此我们又可以说,阳明心学不仅是修养身心的学问,更是经世致用的大道。

注:

①《年谱一》。

②《陈九川录》。

③《启周道通书》。

④参见谢无量《阳明之伦理学》。

⑤参见《答罗整庵少宰书》。

⑥《黄直录》。

⑦《陆澄录》。

⑧冯友兰(1895—1990),字芝生,河南南阳唐河县祁仪镇人,中国当代著名哲学家、教育家。1918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哲学系,1924年获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哲学博士学位。回国后,历任清华大学教授、哲学系主任、文学院院长,西南联合大学教授、文学院院长。著有《中国哲学史》《中国哲学简史》《中国哲学史新编》《贞元六书》等,成为20世纪中国学术的重要经典,对中国现当代学界乃至国外学界影响深远,称誉为“现代新儒家”。

⑨冯友兰《更新的儒学中的另一派:宇宙心学》)。转引自冯友兰等著《知行合一:国学大师讲透阳明心学》。


编辑:黄剑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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