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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憾尽处是故乡

2019-08-07 16:54:59 来源:河源日报 梁泳

那天晚上九点多钟,平时不沾滴酒的父亲结束了公司董事会晚宴回来,顶着一张通红的脸,把一袋水果递到我的手上,一边高兴对母亲说:“梅子,今年公司经营尚好,终于有红分了,晚上你准备一下,明天咱们去香港,你想要的那串钻石项链这次一定给你买回来。”“是你又喝多了,一回来尽说胡话。”母亲对父亲说道。“不,这次是真的,这不,包里放着三万块美金,你可看好了。”窗外的小雨淅淅沥沥,已离我们而去26年的奶奶仿佛又出现在眼前,在寂静的春夜里想起奶奶讲起那年她离开广州前的往事,更加历历在目。“你知道吗,那天晚上我们可高兴了,母亲打开一瓶存放已久的香槟,一家人都端起酒杯,庆祝父亲的公司分红了,更是期待明日的香港之行。”那天已近阳历八月,虽是夏夜,却是风清虫鸣,繁星点点,我们在习习凉风中很快进入了梦乡。”

“李梅,李梅!”深夜一点多钟,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响在了我家的花园里,外面漆黑一片,黑暗中,父亲撕心裂肺地喊着母亲的名字。可是,就在这时,又一声巨响在我家楼顶响起,屋内乱成一片,大街上传来一阵阵呼喊:“快跑啊!小日本轰炸广州了!”在一片哭声和一片慌乱中,我被姐姐强拉着出了家门,随着人流在大街上狂奔。不记得跑了多久,天亮了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一身睡衣,脚上的鞋子也少了一只,在一处自己从未到过的小山林里,一群跟我一样的人,大多光着脚,衣冠不整地挤在一起。大家惊恐万状,喘气的喘气,哭的哭,这时我才发现和自己一起跑出家门的姐姐不见了踪影。爸妈不见了,哥哥、姐姐,还有妹妹,他们也不见了。奶奶告诉我,那年她才十八岁,原来高高在上的富家大小姐,一夜之间沦为难民。失去亲人,失去家园,奶奶和一群逃出来的广州人,开始了艰难的逃亡生活 。我们虽然一路互相照应,无奈时局荒乱,饥饿、伤病无时无刻不在考验和折磨着我们。半年之后,在一个寒冷的黄昏,我饿昏在今天的这个地方,是你爷爷收留了我,从此,这里成了我的新家。


“做怎样的梦也不会想到,一夜之间我们一家从此杳无音信,好端端的家就这样没了……”从我能记事起,每到月朗星稀的夜晚,奶奶总会一人站在院子一角,遥望东南方向,自言自语呆上一二个小时。见得多了,便笑奶奶:“你是不是在跟月亮上的嫦娥阿姨聊天呀?”“是,就是和嫦娥阿姨聊天。”奶奶笑过之后眼睛总是湿湿的。


“奶奶,别人都有外祖母、外祖父,怎么我们没有?”


“有,你们的外祖母、外祖父在很远的地方,现在你们还小,等你们长大了,奶奶就带你去外祖母、外祖父家。”


奶奶是外来人,口音跟家乡人不太相同,沟通起来不太方便,因而她总是沉默寡语。了解的乡亲知道她学不会本地话,不了解的乡亲说她清高,不愿跟他们相处。我儿时不懂世事,读高中后,我渐渐地懂得了奶奶的沉默缘于对故乡的深切思念。

“奶奶,都几十年了,你为什么不回广州去找你的家人,找回你的故乡?”


“在这里,奶奶不是挺好的吗,有你们疼奶奶,我可不想去。”每逢年节,看着邻居往来探亲的人,我总爱问上几句。可是,奶奶从不愿谈起她的故乡,更不会说去寻找她失散的家人。一年中秋节,我看见一位据说是广州来的衣着光鲜的客人,拎着大包小包进了邻居家里,就忍不住跑到奶奶跟前,说:“奶奶,你看王婶家来了一位广州客人,带了可多好吃的。你要是找到了广州的家人,也叫他们给我带好多好吃的。”没想到,从没发过火的奶奶却冲我发了一通大火,“广州有什么好,一颗炮弹下来,你跑都跑不了!不去广州,不去广州!”从此以后,我和家人谁也不敢再提起广州,更不敢谈起去广州寻找奶奶亲人一事。


十九岁那年,因九分之差,我高考落榜了。得知成绩的那天黄昏,我无精打采地躺在家里的木沙发上。“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没谁欺负我,奶奶,是我没考上大学,要回家种田了。”


“有什么大不了的,种田就种田。”奶奶安慰我。忽然,奶奶凑到我耳边,轻声对我说:“孙儿,你去当兵如何?”

奶奶说完,眼里竟然涌出了泪水。“孙儿,你爸爸只有兄弟一人,他二十岁时,我让他去当兵,可惜体检没过。你哥也一样,身高不够,我看你一定行!”


“好!我去当兵!”那年我如愿戴上了入伍的大红花。


“好啊,我家终于出了个当兵的!”在送我的欢送会上,从不喝酒的奶奶猛喝了三大碗酒,“孙儿,奶奶真替你高兴。你到了部队,一定要学好本领,好好保家卫国!”


万万没有想到,我在部队时,奶奶在地里劳动时突然昏倒,不幸离开了人世。找回故乡,找回失散的亲人,成了奶奶终生的遗憾。坟前荒草萋萋,野外细雨丝丝,奶奶离开我们已经整整二十六年了,想起奶奶生前的音容笑貌,仿佛就在昨天。奶奶是个普通人,却又不是普通人。说她普通,因为她一生平凡;说她不普通,因为她经历了人间的悲欢离合。奶奶生前不敢提及故乡,可能是害怕再有一夜之间从天堂坠入地狱的经历,害怕再次撕开内心深处难以愈合的伤口。奶奶生前未能与家人团聚、不能回归故乡的遗憾,今天,可以告慰你了,你的遗憾已不复存在。今日不同往昔,今天的中国已经真正强大了起来,那段备受列强凌辱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你生前希望儿孙世世代代过上和平幸福的生活,现在也已实现了。你已无愧于故乡,更无憾于故乡,故乡就在无憾尽处。


编辑:田清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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