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当前位置:主页 > 文学频道

夜合花下诗草香

——寻访黄遵宪书斋“人境庐”

2020-09-15 10:30:50 来源:河源日报

□燕茈

周溪畔的天空是那样澄澈,撑着一片无染的蓝,寻访黄遵宪先生故居,内心当然是雀跃的。

黄遵宪先生故居“荣禄第”是客家古民居,我是客家人,对客家民居熟悉得很,亲切,但没有新鲜感。故居中最让我流连忘返的是读书会友的书斋“人境庐”,取意于陶渊明“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的名句。这座建筑既充满了西洋风情,又渗透着深深的古典气息,是中外文化碰撞的产物。1884年春,由黄遵宪设计,距今已有一百多年的历史。

门楣上写有“人境庐”三个字,为日本书法家大域成濑温所书。我抬头看啊看,倒是想把这位老先生的心思看出来,到底小家子气地在心里嘀咕:“先生真是媚外,自己国家那么多文人墨客随便哪个人不能书?非要找个日本人来写中国字,没意思得很。”转念一想,老先生主张学以致用、洋为中用、古为今用,既然如此又有何不妥?一个人热爱自己国家的文化,同时又兼容并收其他国家的文化,这才是真正的文化自信。想到这,我不禁有些惭惭然。

字两旁画着画,有些旧,透着深深浅浅的颜色依稀可以找寻当年的光彩照人。屋檐很是讲究,雕着古典的花,粉着绿色的漆。屋顶上灰瓦挨挨挤挤、整整齐齐地伸向远方,伸向悠远与深邃。四周围绕着的却是绿色的琉璃瓦,像是给屋顶镶嵌一个绿色的边框。

从门楼进去,首先看见的是绿色的花圃,然后是灰旧的墙,应该是书斋的屏风,墙上镶嵌着绿色琉璃窗,每九个镂空的琉璃小窗组成大窗,每个大窗间或地排列在墙上,让人忍不住去窥探窗里窗外的风景,甚至会不自觉地对比起来:是这里的花更香,还是那儿的叶子更绿?墙上有青苔,有些白灰早已脱落,墙根发黑,如墨迹,斑斑。

从书斋屏风左侧进去,迈出拱门,曲径通幽,花木掩映,景致清雅。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石一砖都见证了黄遵宪先生创作和生活的轨迹。

行走在“七字廊”内,看到两棵植物,正开着花。叶椭圆形,深绿色,叶面新鲜光泽,稍起波皱,边缘稍反卷;花朵圆球形,花瓣肉肉的,外面的几瓣浅绿色,内两轮纯白色。我认真看了看钉在墙上的字:“夜合花,国家三级古树,树龄116年。”呀,原来这就是“夜合花开香满庭”的中的“夜合花”,甚喜。

“这花树那么老了呀……”我自语。

“是啊,是黄遵宪当年亲手栽的,原树枯了,后来有人续育其根苗,又重新生长开来。”同伴接话。我顿时对这两棵植物肃然起敬,围着其中一棵转来转去,我踮起脚尖,闻了闻花香,有些苹果的甜。此时,仿佛闻到了诗草的芬芳,隔着一个世纪,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依旧芬芳到每一个来这里寻觅的人。

黄遵宪是我国近代社会的先进人物,他的一生经历了近代中国的内忧外患,从太平天国农民起义、洋务运动、戊戌变法到义和团运动。他出任驻外使馆官员达十四五年。在长期的外交生涯,他不但能在自己职权范围之内,尽量做一些有益于我国人民及维护国家主权的工作,而且还非常注意考察资产阶级国家的政治、经济、军事和文化教育制度。他是著名的诗人、外交家、政治家、教育家,有“近代中国走向世界第一人”之称。在诸多身份中,他首先是一个诗人,我最感兴趣的是他的诗人身份。

黄遵宪三岁咿呀学语时,其曾祖母李氏就对他口授《千家诗》,进行文学启蒙教育。四岁入学,天资过人。十岁时,塾师以蔡蒙吉诗句“一路春鸠啼落花”为题目,教他学习写诗。他的诗有“春从何处去,鸠亦尽情啼”之句,出语不俗。塾师很是吃惊。次日,又以“一览众山小”句命题,黄遵宪当即答道:“天下犹为小,何论眼底山。”这简短的一句诗,犹如石破天惊,显示出少年黄遵宪的诗才与志向,让他迅速成为受乡里推重的小才子。

黄遵宪不愿意过那种“埋头破屋”“皓首穷经”的儒士生活,主张“经世致用”立志“要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求得留名青史。他和当时的大部分年轻士子一样,积极参加清朝的科举考试,20岁那年(1867年)春天参加院试,考中秀才,同年夏天风尘仆仆赶赴广州乡试,结果名落孙山。正所谓“书在肩挑剑在囊,槐花空作一秋忙”。三年后再考,仍然落第。1873年考取“拔贡生”,以新科拔贡的身份第三次进入省城考试,依旧败北。虽然科场频频失意,青年黄遵宪却不坠青云之志。他广交朋友,博览群书,究心时务,为以后的事业打下了牢固的基础。1874年,黄遵宪先生以拔贡生的身份,凭借父亲在京城任职的机会,选择北上应顺天乡试这条路,终于在1876年中举,多年的努力有了结果,从此踏上了新的人生旅途。

在黄遵宪先生的诗集《人境庐诗草》中,我最喜欢的是其中一首《杂感》:

大块凿混沌,浑浑旋大圜;

隶首不能算,知有几万年。

羲轩造书契,今始岁五千;

以我视后人,若居三代先。

俗儒好尊古,日日故纸研;

六经字所无,不敢入诗篇。

古人弃糟粕,见之口流涎;

沿习甘剽盗,妄造丛罪愆。

黄土同抟人,今古何愚贤;

即今忽已古,断自何代前?

明窗敞流离,高炉蒸香烟;

左陈端溪砚,右列薛涛笺;

我手写我口,古岂能拘牵!

即今流俗语,我若登简编;

五千年后人,惊为古斓斑。

诗人力图说明一个道理:从历史发展的角度看,不是今人不如古人,而是今人更胜于古人。我们不应该简单地从形式上模仿古代。同样是黄土造的人,我们应该用自己的手写自己的想法,为什么非要泥古不化?

走上五步楼,来到十步阁,木窗分着小格,清风徐来,阳光温和,透着一种恬静淡然、古朴典雅的格调。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在透露文化气息,“五步楼,十步阁”取自《阿房宫赋》中“五步一楼,十步一阁”;而“息园”上有黄遵宪撰写的对联:“有三分水四分竹添七分明月,从五步楼十步阁望百步长江。”不自觉地想起苏东坡词句:“与谁同坐,清风明月我。”这是多么美好安静的心境,颇有仙风道骨之情怀。

凭栏举目,房屋精致,类似日本房屋的风格;书房“无壁楼”形如日本的船舱,三面环窗更是体现了西式风格,门呈拱形,且会客厅及卧室等大多设置为多门多窗式,红窗朱门。或许因为黄遵宪是个外交官,见多识广的缘故,房屋的设计融入了不少西方文化。

同行的文友对我说,“我小时候和同学们经常来这里玩,没有上锁,楼上很多书,很旧,我们都翻来看。”我心生羡慕,如果我小时候住在这附近多好?我也能常常来翻看老先生看过的书多好?这样我就能和他亲近一些,或许能沾点墨水,沾点才气。心里默念:老先生,我和您一样,也是客家人呢,我也姓冯,和您笔下的冯将军同一个姓……总是想拐个弯找到和老先生千丝万缕的联系。于是,徒然生出些无关的自豪感。

“后来这些书呢?去哪儿了?”我问。

“不知道啊,三四十年前的事了。当时到处都是,我们只是来玩。”他答道。

我的心莫名地伤感起来,甚至暗暗期盼,那时有个爱书的孩子,偷偷地带几本回家,躲在安静的角落细细地读……

走出书斋,什么都没有带走,除了那蓊郁的诗草散发出的清雅幽香。

编辑:梁轶伦
    上一篇:文人相助
    下一篇:没有了
    数字报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