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当前位置:主页 > 文学频道

母亲的辫子

2022-01-11 10:45:55 来源:

■朱洛嬉

我的母亲,年轻的时候,是远近有名的俏姑娘。在那个盛行乌黑辫子的年代,她的两条又黑又亮的粗辫子摇晃着一股灵气,仿佛那不是辫子,是两个精灵在舞蹈。她皮肤白皙,明眸皓齿,笑起来让人感到白玉兰飘香的美好。看着她十八岁的单人照,我眼眶湿润,究竟是什么剪去了她的辫子,是时间还是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

如潮思绪开启回忆之门……

那一年,弟弟尚在母胎,临盆在即,恰逢秋收。但地里的红薯、田里的稻谷,丝毫不心疼即将临盆的孕妇,每天伴着秋风唱着催促产收之歌。红薯苗蔫了吧唧的叶子、低下头使劲儿撒娇的稻谷轮番召唤着母亲,让她每天不敢懈怠,马不停蹄地挖割收晒。常常半个晌午,汗流浃背,汗珠满额。两条乌溜溜的辫子显得多余又碍事儿,咬咬牙,母亲抄起剪刀就把它们舍弃了。一个星期后,父亲从遥远的单位回到家里,惊讶地问:“你怎么把辫子给剪了?”母亲只笑笑说:“中看不中用,就不留着了。差不多要生了,到时候也不能洗头,索性就剪了。”父亲还是觉得惋惜,但也没说一句类似剪了也好看的话,因他擅长沉默。

弟弟长到五六岁,父亲回家的次数改成一周一次,仍然是母亲照顾我和弟弟。那时候物资相对匮乏,她想着法子给我们补充营养,不但养了一屋子鸡鸭,每天早晨还准点出去装溪虾抓泥鳅挖塘鱼。常日里,母亲做给我和弟弟的食物,鸡蛋和鱼汤是必不可少的。但是她外出时,不能带着我们姐弟去冒险,尤其是我那调皮捣蛋的弟弟。母亲把我们姐弟锁在屋子里,哄着我们说:“很快就回来,很快,很快……”

屋子小,没有可供玩乐的东西,才十来分钟,两个顽皮的孩子便爬上了窗台,抓着窗户的木棍冲门外狂喊妈妈。太阳渐渐出来了,照射进窗台,映得弟弟的脸金灿灿的,他又小又机灵,一对小脚踩在窗台,两只小手伸出去,胡乱抓着空气……

“弟弟!”母亲尖叫着,我飞速地跑到窗台,又爬上去,兴奋地狂喊:“妈妈回来了,妈妈回来了!”

可是母亲呢,一改往日的笑容,皱着眉,鼓着腮,丢下那只灰色的小水桶,急忙向窗口冲过来,她迅速抓住弟弟的肩膀,稳住他,命令我:“撑稳弟弟,别让他掉下去,妈妈马上来开门。”

母亲真是多虑了,这么点高,如何摔得了弟弟呢?她不知道弟弟是如何上蹿下跳游刃有余的……但我见母亲的笑容消失,她认真又害怕的样子,也使我乖乖地听话照做。很快,母亲开门进来放下弟弟。然后一边说弟弟一边说我,说的是什么呢?我早已忘了。但是她絮絮叨叨的样子,真是妙啊。和桶里的小鱼一样妙!使得空气都充满了热闹。她把桶提进来,问我们:“喜欢哪条?养起来。”哇,我们快乐地尖叫起来。我指着一条带点儿紫色的鱼说我要这条。母亲变戏法一样在柜子里掏出一只早就洗净的腐乳玻璃瓶子,捏住瓶口,迅速地朝紫色草鱼一捞,它连着些许黄浊的水滑进玻璃瓶内,在里面乱游起来。“喏,你要好好养着,别让鸡叼走了哟。”我接过玻璃瓶子,笑嘻嘻地盯着鱼儿,阳光射在玻璃和水里,现出一道金光。我又抬头看了一眼母亲,阳光斜射着母亲的脸庞,一半是金色,一半是阴影。阴影那一半,是她的温柔短发,显出向生活握手的姿态。金色那一半,是她的黝黑皮肤,透着一种土地的光芒。

几天后,我的紫色小鱼,还是让鸡给叼走了。我对着倒地的空玻璃瓶哭了半小时。母亲把我抱起来,擦干我的眼泪,笑得前俯后仰。面对我的“痛苦”,她竟如此“冷血”,我哭得更厉害了。待她笑完,悄悄地在我耳边说:“你想要金鱼吗?”

金鱼?是那种有着“翅膀”的颜色鲜艳的金鱼吗?我仍哭着,脑海里显现出金鱼的模样。很久以前,母亲带我去集市赶圩时,在一家商店里我见到过金鱼。有黄红白色,还有混合颜色的,它们有一个共同点,眼睛都很大。我忙不迭点头,母亲逮住我的七寸,说:“那你不要哭了好不?妈妈给你买金鱼,给你买一个专门的鱼缸,上面有一个塑料盖子,鸡鸭鹅都不能把它给叼走了。”

我吸了吸鼻涕,再度点头。就这一瞬间,因紫色小鱼死的痛苦竟秒被金鱼即将到来的喜悦冲刷干净了。我的眼里放出万分期待的光芒。母亲把我放在椅子上,让我坐好,她走到我的背后,帮我扎起两条从头顶到发尾的鱼骨辫子,边扎边唱:“小小的阿妹,大大的辫子,小小的姑娘,妈妈带你买金鱼……”

“妈妈,这是你编的歌曲吗?”母亲爽朗大笑,不否认,也不承认。“妈妈,你也扎辫子吧!”我说。

“我不扎辫子了,辫子,是小小的姑娘才扎的,妈妈不扎辫子咯。”

“为什么只有小小的姑娘才扎辫子,妈妈就不扎辫子呢?”

母亲只是淡淡地说:“妈妈的头发短,扎不了。”

是母亲的头发短,还是心事长呢?反正,自那以后,母亲再没有留过长发,最长,也只到肩膀处。头发精短干练,看起来精神利索。她好像完全忘记了那两条乌溜溜的长辫子,她也完全忘记了,每日坐在花镜前,精心编织鱼骨辫的愉悦心情和诗意寄托。

我摩挲着母亲的照片,眼角有泪。看着动容的我,母亲也低下了头,她眼角也有不愿被察觉的泪花。我忽然明白了,不是时间,也不是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星河远阔,眼波流转,母亲怎会不爱那两条乌黑的长辫子呢?她也想留住青春的诗意,生活得如诗如画。可偏偏田埂草堆,肩膀挑梁……纵是如此,她亦不肯轻易吹落尘世渴饮清淡。所以,人间烟火,她躬身入局,锅碗瓢盆,她乐此不疲。生活褪去了母亲的仙气,将她装扮成一个成熟的女人。这样的一个美人,她决定要成为一位真正的母亲,担起一个家庭的重担,才心甘情愿剪了长辫子,才几十年形象不顾甘之如饴。这天底下最美丽的母亲,她把真辫子剪了,又织成新的两条辫子,一条是责任,一条是爱心,一条在左,一条在右。护佑着我们和这个家,风雨不改,绿水长流。

    上一篇:岭上开遍哟映山红
    下一篇:没有了
    数字报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