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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人生路

2022-03-26 09:55:00 来源:河源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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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天突然发怒,大雨倾泻而下,狂风呼啸而来,地动山摇,雷声阵阵。山根躲在一棵老树底下,眉头紧锁。一道闪电飞过,照亮了地面,枯枝和树叶伴着雨水滚落在泥地上,泥地被雨水冲刷出几十条小水沟,如山根额头的皱纹。突然,雷击中老树,他头顶的那根树枝猝然开裂,应声劈下。说时迟那时快,他窝着的大腿抢跨一步,连滚带爬躲过一劫。可由于惯性,他的躯体伴着软沙泥水一起滚下山坡。洪水暴发,山根被吞没在滚滚洪流之中,他的呼救声隐没在雷电声中……

“山根嫂!”急促的敲门声响起,那人力气大得能把门震塌。瓦房破旧不堪,经不起再一次的锤击,山根嫂快速地从里屋跑出来,大声问:“谁啊?”

“我是三旺!快开门!”他仍锤击着门。山根嫂打开门,见三旺满脸焦急,问道:“三旺,出什么事儿了?”

三旺突然说不出话来。

屋外的风和雨同时灌进来,打得二人条件反射地挪开了位置,山根嫂把门带上,风雨继续敲击着屋墙和门。

“到底怎么了?”她急了,推了一下三旺,“你倒是说啊!”三旺猛地掩面,泄气了一样蹲下来大哭,声音似百年老树枯裂。山根嫂的右眼皮跳了跳,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长善从里屋跑出来蹲在三旺身边:“三旺叔,是不是我爸出事了?你快告诉我们啊!”

三旺止不住哭声,疯狂地点头,脸皱成了歪瓜。山根嫂抓住长善的手臂两眼一黑,猝然倒下。长善忙托住母亲,觉得整座屋子都随着这风雨雷电倒塌下来,他呆呆地说不出一个字,发不出丁点儿声音。

一个贫困但精神富足的家庭,因为顶梁柱的先行告别陷入了巨大的困境。山根嫂也像死了一回,脸上再没有了往日的神采,脸颊的黄斑发紫发黑。唯一支撑她的,是尚未长大的长善。

“善,等妈老了你会不会煮好吃的菜给妈吃?”

“当然会。”

“如果妈不能自理,拉屎拉尿在床上,你会不会帮妈整理干净?”

“当然会,妈。”

山根嫂不相信地看着长善,那时候他才八岁,脸蛋就像一朵南瓜花,饱满健康。“那么臭,你愿意?”

“我小时候不也拉得到处都是,妈你不也帮我弄干净了吗?”

山根嫂将长善揽在怀里,亲亲他的头,满意地说:“真是妈妈的好宝贝。”说完哈哈大笑,满足极了。这笑声也没了,消失了。存在长善的记忆中,缅怀都是一种煎熬。

(二)

山根嫂带着长善离开老家,来到小镇上,卖菜为生。每天,她早早把长善叫醒,带着他一起批发蔬菜,再到小区菜市场入口转弯处售卖。光景好时,刨去成本,一天的收入有五六十元。光景差时,一天仅有二三十元。若收摊早,她便踩着三轮车四处转,捡纸皮和空瓶子卖。

长善从不怨苦。他的成绩不错,在班里排前几名,这让山根嫂有了一丝安慰,感觉生活燃起了一点希望。

一年后,山根嫂蹬着三轮车,喘着气说:“善,再干一年,我们换一个地方住。”

“为什么要换呢?现在挺好的。”

山根嫂使劲踩着脚蹬往下作力。他们现在住的房子,加起来不到十平方米。母子二人挤在一张单人床上,衣服没地方晒,南风天连续十几天没衣服换。煮饭的锅和床靠着,油烟笼罩着整间屋子半天散不去。隔音差,邻居吵个架能把他们的耳朵震聋。没有卫生间,冷得透骨的夜里只能找公共厕所。母子二人谁也不敢任另一个单独去上厕所,总是一个要去,另一个便陪着,等着。在外面等的那个,回的时候从头到脚都冰透了。就这样的房子,长善这孩子还说“挺好”。这两个字戳得她心疼,眼泪从眼角顺着黝黑的皮肤一路奔流到耳际。前段时间,他们回老家给山根上坟,她都没有流泪。她心里埋怨山根早早去了,丢下孤儿寡母孤军奋战。她强撑着,告诉山根不用担心,就算是一个人,她也能把儿子养大、照顾好。因此她绝不在坟前哭诉,透露哪怕一丁点儿软弱的思想。但没想到,她强撑的精神被“挺好”两个字破了功,这孩子懂事得令她心酸,她一下就泪流满面了。

现在,山根嫂唯一的理想,就是换一间有厕所的房子,哪怕再偏一点,她都接受。她想,再干一年,再存多点钱,就能租得起这样的房子。到时候,买个双架床,长善睡上床,她睡下床,长善渐渐大了,老跟她睡一起不合适……

“妈,过两年我读初中,到时候要住校,你会不习惯吗?”

山根嫂的思绪被打断,愣住了。她的脚机械地踩着脚蹬,思忖着:对啊,两年后长善要住校,还换房子吗?她咬咬牙,用力地瞪着车,在心里说:哪怕让长善舒服半年,都换!

“当然会。”她的语气,跟长善当年一模一样。“不过,你不用担心妈,只要你好好学,妈一定努力供你读。”

“我不是担心这些,我担心读了初中,没人帮你……”

“到时我就不去卖菜了,我去找份离学校近的工作。”

“那我们又要搬一次房子吗?”

“这有什么?住哪儿不是住,只要离你近点,搬多少次都可以。”

(三)

山根嫂看中了一间出租屋,西晒,但有卫生间。小客厅的窗口装了防盗网,可晾晒衣物。如果租下来,把厨具摆放在靠窗口处,淘一个二手抽油烟机,把油烟往窗口最高处引,油烟就不会熏到晾晒在窗口的衣服。租金400元,押二付一,第一次需要支出1000多元。她的钱啊,一毛一毛赚来,一千一千花去。好在长善这几年读书争气,不花太多钱。若过几年,他读高中上大学,那钱就是一万一万地花,到那时,钱从哪儿来啊?想到这儿,这1000多元她又不舍得了。一个月400元,5年那就是几万呢。想着想着,山根嫂心底里生出一个声音:不行,钱得攒着给长善读书。得再找个更便宜的!她咬咬牙,又蹬着三轮车继续兜圈。她不年轻了,腰板常常发直发硬,半天缓不过劲儿来。

找了几天,她找到一间旧电房改造的屋子。那屋子带卫生间,有一个转身就能碰到人的迷你厨房,还有一个可以晾晒衣服的飘窗。旧电房楼高,加盖了个4平方米的小阁楼,刚好够放一张床垫,正合适长善。小客厅里,再搭个折叠床,白天当沙发,晚上当床。如果长善在学校住,她可以睡在小阁楼里。什么都挺好,就是不见阳光。她叹了一口,哪儿能找得到又便宜又满意的好房子?300元能租下来这样的就不错了。

这天晚上,山根嫂告诉长善找着房子了。在她的描述下,长善能想象到那房子的好处:冬暖夏凉、干净卫生,还能从窗口里看见星辰,看见最平常也是最温暖的烟火时光。如果父亲还在,那该多好哇!父亲在,母亲就有笑容。父亲走后,母亲已不知笑为何物。长善拼了命努力读书,也只是想换回母亲的笑容而已。这晚,长善隐隐约约看到了母亲的笑容,笑容不在她的脸颊,不在她的眉眼,而在她诸多的房屋形容词里,在她诸多的家具名词里……

(四)

凌晨五点,山根嫂把长善叫醒。她满怀期待:“善,今天我们早点去拉菜,早点收摊。妈带你去看房子。你若喜欢,妈就交押金,今天就搬过去!”其实长善早就表示喜欢了,母亲喜欢的,就是他喜欢的。但山根嫂还是执意要带他去看看。人逢喜事精神爽,这天的菜也卖得很快,才一个小时不到,就卖得七七八八。她数了数票子,算了算,赚了大概有四五十元。今天是个好日子呢,她心里想着,飞速地抽出两块钱交给身后的煎饼摊老板,“老板,照旧”!

老板泛着油光的大手接过钱,熟稔地丢到钱盒里,吆喝道:“好咧,两块钱煎饼,加蛋不加葱。”很快,老板将煎饼分别装在两个纸袋里,递给山根嫂,笑问:“半块饼够吃吗?孩子长身体,得多吃点。”

长善抢着说:“够了。”

山根嫂把煎饼都给了长善,“今天的煎饼全给长善,以前是他在家里垫了肚子,所以我们娘俩才一人一半。”

老板嘿嘿两声,点点头。

长善把其中一袋递给母亲:“妈,今天还是跟以前一样,一人一半,我吃不了那么多。”

山根嫂推开他的手,低声说:“我们早点去看房子,看完我就做饭,吃了才有力气搬东西呢。煎饼都给你,我不要。”长善默默地看着他的母亲,没有再答话。

山根嫂盘了盘三轮车上剩下的青菜,刚好够中晚两顿。山根嫂让长善坐好,正要踩动,一个肚子上围着三圈肉的中年妇女迎面而来,大声地喊住她说:“山根嫂,上边说,你的摊位堵住了路口,有安全隐患。你换一个地方摆摊吧!”这些话像夏日里的惊雷,打得山根嫂措手不及。她连忙下来问:“王姨,你说的是真的吗?谁告诉你的啊?”王姨说:“那还能有假?我老早告诉你了,让你进里面去租个摊位,你不听,这路口迟早都要让开的啊。”山根嫂慌了:“那有没有说什么时候之前一定要搬?”王姨说:“马上就不给摆了,里面的摊位你要不要?你要我去给你看看,你可以跟人家合租嘛……”后面王姨说了些什么,山根嫂完全没听见,她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眼前飘起了一张一张钱。昨夜,这一张一张的票子向着她飘来,如今,这票子却一张一张离她而去了。

“妈!”长善喊了三四句,山根嫂才从梦般的思绪中回到现实。“长善啊,今天不去看房子了。你快去学校吧!”

(五)

“山根嫂,你在我门口摆吧,虽然这里不如菜市场,应该也能卖点出去。”说话的是小区便利店老板娘,姓欧,慈眉善目。山根嫂常把当天没卖完的青菜送她一两把,也常坐在便利店门口跟她唠嗑,主动帮她搬货清理杂物。

听到这话,愁了几天的山根嫂惊喜地抬起头,“欧嫂,这样不会妨碍你做生意吗?”欧嫂笑说:“我早就想摆点青菜卖了,就是忙不过来。如果你愿意,就在这里摆吧。你卖完了菜,帮我看看店,打打下手,你们娘俩的午餐晚餐我都包了,我一个月再给你400块钱,怎么样?”山根嫂两只手不停地搓着,这突来的好消息让她陷入了一种不知所措的思潮中。她张着嘴,不知道该怎么感谢这从天而降的恩惠。欧嫂见她这样,笑着说:“你也不用太谢谢我,400元也不多,你们娘俩一起吃饭,就是加两双筷子而已。我去外面请一个人来帮忙,费用还更多。你家长善又乖,成绩又好,让他有空教教我家老二,我还赚了呢!”山根嫂红着眼睛点头,连着说谢谢,她悬了一整天的心,总算是放下来了。

在便利店门口卖菜,一天挣30元就算是好的。一个月下来,加上欧嫂给的400元,仅挣1000元出头。孩子的早餐费加杂七杂八的花销三两百总是要的,如此一来,如果再租个三四百的房子,就没法存钱给长善读高中读大学。山根嫂断了另租房子的念头,深锁着眉头,脸更黑更瘦了。

便利店门口常聚集着些老阿姨,说志得意满的话:“我儿子养我孝顺我,一个月给5000块零花钱我花……”

长善看得出母亲不喜欢听这些话,“妈,讨厌那些老阿姨吗?”

“嗯?讨厌倒是不会,就是觉得太显摆了。”

“我很想妈变成那样的人。”长善说。山根嫂侧过头望了望长善。“假如妈变成那样的人,就证明我有出息了,一个月可以给你5000元零花钱,你的眉头就不会整天皱着,你如果到处去显摆,我也会很高兴……”

山根嫂低着头,一时看看长善又旧又皱的波鞋,一时看看路。看着看着,路面和波鞋晕成了一幅模糊不清的画,染得她的整个世界混混沌沌。

妈肯定会等到那天的,你这么乖,一定会考上好大学,会挣钱给妈花……山根嫂心里念着这些话,没有说出来。她轻轻地说:“你好好读书就够了,妈不需要你给那么多零花钱。”

山根嫂却没能等到那一天。

在便利店摆摊八个月后的一天,山根嫂被发现昏倒在门口,送到医院的时候,已陷入重度昏迷。为了省钱,她经常不吃早餐,心情压抑,感觉疼痛也都忍着,竟不知不觉熬到了胃癌晚期。

连续在医院守了母亲一周的长善脱了一层皮,眼眶深陷。他没有哭,也没有吵,默默地握住母亲的手,想把最后的一点温暖传递给她。夜深人静,当睡意席卷而来,长善把脸埋在母亲越来越冰凉干瘦的手里,极度想要母亲的一点暖,是靠着这一点暖,他才能活着啊!他恨不得跟母亲换个胃,换血,甚至换命。只要她活着,做什么他都心甘情愿。一想到悲苦了半辈子的母亲没有享过福,没有一天活得畅快……痛苦就啃噬着长善的五脏六腑,他遗憾、难过得吸不上气来。他看着母亲想起父亲,思念、不舍、悲哀、无力、煎熬的泪像泄洪一样奔涌而出。长善终于哭出了声音,这声音撕裂世界,摧毁意志。

山根嫂被长善的声音唤醒,她用力握住长善的手,说了最后的遗言:“善,妈对不起你。妈曾经恨你爸早早丢下我们,现在又踏了他的老路,才明白,一切都是命。妈错怪了你爸,他临死前该有多痛苦多不舍,我现在知道滋味了。孩儿呀,妈想你能活下去。可没有谁会主动爱你,帮你,你唯有自救。你要记住,能够抓住的所有机会,你都要抓住。你必须活下去,为了你爸,也为妈!好么?”

“妈!”长善放声痛哭:“我要你活着,我要你活着,妈!你等我长大,等我长大,好不好……”

山根嫂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声音小得不能再小:“欧叔欧婶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妈这辈子见过几个好人,但像他们那么好的,没有!妈走了以后,你就求他们收留你,你喊他们爸妈都行…我火化了,骨灰不要留着,千万不能留着,更不能把骨灰放在他家,这是不吉利的。撒到河里去,随流水流走。这样,不管你走到哪里,只要看见河流,那就是妈在陪着你。你看见河流,你就对着妈笑一笑……善,你必须,好好地活着,活得好,过得好…”

长善死死扣住母亲干瘪的手,求她不要抛下自己,但山根嫂依然缓缓地闭上了眼睛。犹如万箭穿心,他痛不欲生,哭得撕心裂肺。

(六)

欧嫂一家收留了长善。

“善,多吃点!”欧叔欧婶争着给他夹红烧肉。两年了,长善又高又瘦,看着让人心疼。欧家老二也给长善夹了一块可乐鸡翅,嬉笑着:“长善哥,吃饱了教我做题。”欧嫂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老二,你有长善一半用功,妈就不担心了。”老二顶嘴道:“老妈,你能不能不要老比较,我已经很用功了好不好?比起那些打游戏的,我都算世纪大学劳了。”

老大问他:“什么是世纪大学劳?”

老二大言不惭地说:“本世纪最大的学习劳模!”话音未落,笑声震天。老二得意地说:“看,长善哥终于笑了。”欧嫂笑着对长善说:“长善啊,人要向前看,高高兴兴身体才好,身体好才能读好书考好大学。”

老二问:“长善哥,你想考什么样的大学啊?”

长善摇摇头:“不,我不想读大学。”

他们都停下来,安静地望着长善。欧嫂问:“为什么不想读大学啊?”

长善说:“我想选中专学校,读喜欢的专业,不用学费,国家还有补贴。”

欧叔严肃地说:“我不同意,你的成绩上高中绰绰有余,考大学也绝对没问题的。”

欧婶也说:“对啊,你是不是担心我们花太多钱了?你不要考虑学费的问题,学费是大人考虑的,你好好读书就是了。”

长善摇摇头:“不是的,是我自己想读中专。买房养家不是非要读大学才能行的。”

欧叔问:“你不想上大学让你爸妈为你感到高兴?你不想光宗耀祖吗?”

在长善心里,不欠别人一分一毫才是光宗,有能力帮助和温暖别人才是耀祖。像欧叔、欧婶这样的人,就是光宗耀祖的人。他更担心他们为了挣三个孩子的学费把身体熬坏了。那样,就算他读了最好的大学,也不会原谅自己。

“叔、婶,我妈当时肯定后悔了。她临走的时候,肯定后悔没能看开,才害了自己。一味付出而不珍惜自己的身体,其实也是在伤害最爱自己的人。请你们理解并同意我的决定,这不是一个草率的决定,是我思考了很久才得到的正确的决定。”

欧叔、欧婶无奈地看着长善,他们既不赞同他,但又理解他。

(七)

十多年后,长善务实创业,给欧叔、欧婶买了新房。再后来,他才又买了一套临河岸的房子,搬出去组建自己的小家庭。他总喜欢安静地坐在阳台上观日升日落,听流水潺潺。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人欢喜出生,有人悲惨离世。活着如此艰难,活得好,难上加难。他努力活着,不只是为他自己,还为了早亡的双亲,为了给过他温暖的欧叔、欧婶,既然活着,就绝不辜负生命。当命运夺走了他的一切,他也向命运做出了唯一的选择:迎难而上。风雨人生路,只有温暖的心灵和向上的力量,旋律入骨,动人心魄,冲破黑暗,迎来希望。

本期作者简介

朱洛嬉 本名朱晓敏,系河源市十佳青年,河源市作家协会会员,广东省小小说学会会员。14岁开始在全国报纸杂志发表文章。18岁获广东省报纸副刊好作品奖。已出版长篇小说《左手创业 右手爱情》登上畅销书排行榜榜二。发表作品逾50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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