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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味道

2022-05-10 11:24:24 来源:河源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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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画/小小

■吴湘

立春

现在,家里餐桌放着一盘五花肉炒笋。几片五花肉,一把荞,两个红辣椒以及一捧笋,味道又鲜又香。立春必备的这道菜,除了五花肉,其余素材都是母亲送来的。

“回双田挖了好些笋,都剥好了。你姑拿了荞跟辣椒来,你一并拿回去。若是没空,便让你爸或者你弟送过去。”母亲在电话里絮絮叨叨,“我一袋一袋给你分好了,每次拿一袋出来炒就可以。吃不完的放冰箱。若是不急着吃就要放冰箱急冻,能放很长时间。”

像每次给我送菜一样,母亲总是根据我们家的人口,把每餐的菜量分好,用保鲜袋一袋一袋装着。如是肉类,该切薄片的切薄片,该切块的切块,需要先炖好煮好的就先炖好煮好;如是青菜,包括葱、荞、蒜以及艾,都是去了没用的叶,分批装好;如是笋,剥好,泡水去掉涩味,切好再分装……母亲在这件事上,极其用心、细心。

每次过去拿菜或是她送菜过来,必然还有菜谱附送。这道菜怎么煮入味,那道菜该搭配什么煮,她都要提醒一番。有时,担心我不懂搭配,便连配菜也买好了一起送过来。

“笋性凉,再爱也不好多吃,尤其不要连着吃。”尽管总是一茬一茬给我送笋,却又总是要这般叮嘱一番。

她深知我爱吃笋,且于吃的方面毫无自制力。我便想,她要分好每餐的分量给我,也是有这方面的考量。

清明

满篮的艾草,娇嫩又甘香,又是母亲从家乡摘来。这回她来不及挑选跟分袋就送来了,便嘱咐我要把黄叶跟杂草挑开了,老的根茎不用丢,若挑出来多就煮水泡脚,不多就炖鸡汤。因还沾着露水,是湿的,要稍微晾干才好装进保鲜袋放入冰箱保鲜。

我按她说的做好,留下一些现吃。把艾草清洗而后揉搓,艾草独有的那浓烈的苦味便淡了些。把艾草略微切碎,放入热锅翻炒,再打进两枚鸡蛋,便是我爱吃的艾草煎鸡蛋。

然而十多年前,我是不吃艾草的,有艾味的东西我一概不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恋上艾草煎鸡蛋的味道呢?应是在高中时期。怎么能忘得了,在少女每个月疼痛的那几天,母亲天天送来艾草煎鸡蛋和一碗艾头炖鸡汤。

许是身子虚弱,又不爱吃早餐,每个月的那几天我总是像死去活来一般。最严重的一次,口吐白沫,整个人都昏厥过去,是父亲匆忙赶来学校背我去医院打止痛针。其时,母亲不在家,但得知这事,她给我买了乌鸡白凤丸。我吃了两个疗程,并不见效。

母亲回来后,开始在田野山间遍寻开着红花的艾草(益母草)。

她将艾头晾晒,我若在家,她便夜夜煮水给我泡脚;她将去了叶的艾枝炖老母鸡,熬一碗浓浓的汤给我喝;她将鲜嫩的艾叶揉搓掉苦味,切碎与鸡蛋一起炒……赶上那几日我在校,她便炖了汤,放进保温壶,又做好一碗艾草煎鸡蛋,特地送来学校给我。

有时送来的时候,我还在上课,她便交给保安阿叔,又特地放些钱,嘱咐阿叔偶尔买点猪肉给厨房蒸份汤给我。

保安阿叔因这事,与我相识相熟,对我格外照顾。我总记得他对我说的话:“你妈妈真好。你有这样的妈妈,你也会很好。”

那时起,我便知道,日后我收到的所有赞美与表扬里都有我母亲的一份功劳。

那时起,我便渐渐爱上艾草的味道。

小满

母亲煮的青菜、野菜,鲜嫩欲滴,煮好端出来仍像是刚摘下来一样新鲜,让人垂涎三尺。我没遇过比我母亲更会煮蔬菜的人,很多人想学,都跟着她的步骤操作,煮出来的却不是那味。

母亲对青菜以及野菜大约有一种从她骨子里带来的,对土地对自然对生活的热爱。我不知道她从何处找来这许多野菜,像野辣椒、野茼蒿、蕨菜、野芹菜、苦菜等,更不用说常见的马齿苋、车前草、鱼腥草了。总之,她不时就会煮些你未曾想到的菜色,对各类野菜熟稔之余,对草药的认知也让人敬服,常常张口就说出其效用,以至于我总疑心她是偷偷跟赤脚医生学过的。

她深谙各种野菜的功效,常常煮了给我们吃。然而多数野菜,味道极其古怪,我们并不爱吃。有时体谅她摘得辛苦,便扒拉几口。但母亲何等聪慧,她见我们不爱吃,便每次煮野菜前,就在微信家人群里大肆宣扬该菜的好处,而后又煮几道我们爱吃的菜,也想尽办法去除野菜的怪味……总之各种铺垫,最后使我们除了野菜都不想夹其他菜了。

小满,她不知从何处摘来苦菜(母亲摘野菜的地方永远是个谜),惯例在微信群先宣扬其好处,说清热去湿,消肿排脓,说小满吃苦菜是古人之智。我实在不吃那味,决心无论她说什么我都不回话。却见她话头一转,木耳拌红萝卜,清湿热补气血,小满时节吃最好。她微微顿了顿,不想过来吃苦菜,自己在家搞个木耳拌红萝卜也好。

这一句居然让我听出她的幽怨来,我想,苦菜不苦菜,小满不小满,她大约只是想我们回去吃顿饭罢了。

立冬

每年此时,母亲便用鹿茸炖家鸡,煮一大煲浓浓的汤。这是给春英家,这是给冬妹家,这是给湘女家,这是给……她一个个念出名字,保温壶一个一个排着队,谁都不会被遗漏。母亲只生了一儿一女,却总像生了一堆儿女。春英和冬妹是母亲的两个妹妹,外婆去世得早,长姐如母。母亲与其说是大姐,不如说是她们的“小妈妈”,把两个妹妹也当女儿一般照料着。母亲给我送的菜,也一样给她两位妹妹送去,比如每年立冬的这份鸡汤。

喝了这碗鸡汤,至少半年不感冒,这是她常说的。所以每年立冬,她总花大价钱,去找好的鹿茸,找好的家鸡,花费五六个小时熬一煲汤。

倘若大家有空,便都过去聚聚,喝上一大碗;如若没空,便是像这样一家一家分好送去。

不仅是这鸡汤,有时熬了其他什么好汤,母亲也是一家一家去送的。因为常常要给我们送菜送汤,连保温壶也比一般家庭要多。

冬至

女儿豆芽打电话给她外婆,说是冬至了,是不是可以包饺子?

于是,周末,母亲叫我们过去吃饭。母亲备好了米粉,备好了萝卜丝肉馅。她带着豆芽包“饺子”,其实做的是我们河源的萝卜粄。她边跟豆芽解释我们这冬至不包饺子、吃萝卜粄的风俗,边教她做。她们坐在阳台,雪白的米粉在各自的掌心翻滚出好看的形状,阳光微醺,一丝暖意透进来。

做了些有香菇木耳的。豆芽高兴地说,外婆,我喜欢吃有香菇木耳的。母亲便笑道,就是做给我们豆芽吃的。

在最后几个萝卜粄,母亲加进了切碎的红辣椒。豆芽突然神秘地说,外婆,我知道这是给谁吃的。

“给爱辣的妈妈吃。”“给你爱辣的妈妈吃。”两个人异口同声,都笑了。

外婆,你喜欢吃什么?豆芽突然发问。旁边一直看着她们的我也竖起了耳朵,是啊,妈妈喜欢吃什么呢?似乎我们从来没问过,也没有留意过。只知道,吃剩的菜都是她在光盘;只知道,青菜跟野菜是她吃得最多。

母亲笑笑,回答,婆婆什么都吃。

人都有偏好,母亲自然也不例外。她知道我们每一个人的口味,可她喜欢什么样的味道呢?我却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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