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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来肺腑清于水

——丁酉放榜读江绍仪《馆选自京邸寄回乡里七律四则》

2017-7-16 8:04:00河源日报司雁人

一九七四,公历七月;十六初度,就耕辍读。春播沙尘,黄龙黑土;夏锄酷暑,炙日裂肤。秋收霜降,裤履湿漉;冬运寒夜,冷风彻骨。

七七冬初,科举恢复;时至事起,为春与物。千军(千万考生)竞渡,卅万独木;两入棘围,四战场屋。榜虽乘副车,亦足谓长缨在手;四十载重来,犹乐见苍龙可缚。

 ——题记

江绍仪,字觉生,号德隅(谱),道光十三年(1833)举人、十六年(1836)进士,钦点翰林院庶吉士,道光十八年(1838)任刑部四川司主事。北直街(原称正街)江屋由此称“翰林第”江屋(原地名仁寿里)。
江绍仪为河源县唯一翰林官,今值丁酉放榜,读其《馆选自京邸寄回乡里七律四则》,遥想四十年追梦岁月,禁不住感慨良多。馆选谓被选任馆职,即翰林院。京邸即江在京都的邸舍。

一窗灯火念年心,博得声名入翰林。夏屋楩楠无定价,春官桃李有知音。身居鳌禁烟霞近,位接鸾坡雨露深。五色宫袍新彩袖,相思捧檄挂朝簪。(《其一》)

“念年”即二十年,“念”本字为“廿”。“翰林”是皇帝的文学侍从官,翰林院从唐朝起开始设立,始为供职具有艺能人士的机构,但自唐玄宗后,翰林分为两种,一种是翰林学士,供职于翰林学士院,一种是翰林供奉,供职于翰林院。翰林学士担当起草诏书的职责,翰林供奉则无甚实权。晚唐以后,翰林学士院演变成了专门起草机密诏制的重要机构,有“天子私人”之称,在院任职与曾经任职者,被称为翰林官,简称翰林。“夏屋”即大屋,“楩楠”(pián nán)指黄楩木与楠木,皆大木,大材,栋梁之材。“春官”为礼部别称。“鳌禁”“鸾坡”都是翰林院的别称,“烟霞”指红尘俗世,“雨露”比喻恩惠、恩泽。“宫袍”是古代官员的礼服。“捧檄”典出《后汉书·刘平等传序》:东汉人毛义有孝名,张奉去拜访他,刚好府檄至,要毛义去任守令,毛义拿到檄,表现出高兴的样子,张奉因此看不起他;后来毛义母死,毛义终于不再出去做官,张奉才知道他不过是为亲屈,感叹自己知他不深。后以“捧檄”为为母出仕的典故。“朝簪”是官员的冠饰,常用以借指京官。

琴剑飘零十二年,抚心犹愧玉堂仙。文章幸中魁三选,雨露荣叨尺五天。此日清班联玉笋,何时宝炬撤金莲。男儿欲遂扬亲志,会向瑶台猛着鞭。(《其二》)

“琴剑飘零”指文人潦倒失意,落拓四方。“玉堂仙”是翰林学士的雅号,由此知江绍仪是供职于翰林学士院,而不是翰林院供奉。“三选”谓经过三次选拔,“尺五天”比喻离帝王极近。“清班”多指文学侍从一类臣子,“玉笋”喻人才济济。“宝炬”是蜡烛的美称,“金莲”指莲花台座。“扬亲”谓显扬父、祖、曾、高等家门亲长,“瑶台”是神话传说中神仙所居之地,此即指科举中式。

凤纸遥颁赐出身,读书稍可慰双亲。路通蓬岛三千界,名列瀛洲十八人。游子青袍今日换,高堂白发昔时新。夜来无数还乡梦,知是门闾属望频。(《其三》)

“凤纸”是绘有金凤的名纸,“赐出身”即赐进士出身,“双亲”指父母。“蓬岛”“瀛洲”都是传说中三个仙山之一,另一个称方丈。“青袍”谓青色的袍子,借指出仕,“高堂”即父母。“门闾”指家门,家庭,门庭,“属望”即“瞩望”,期望,注视。

飞骑遥传吉语来,双城遍说榜花开。姓名喜挂泥金帖,文字犹惭翰院才。五色天书荣甲第,九重丹诏下蓬莱。故乡若数登科记,馆选还推第一回。(《其四》)

“飞骑”即快马,“吉语”为好消息;“双城”即上城、下城,代指河源城,“榜花”喻礼部榜上有名。“泥金帖”是用泥金涂饰的笺帖,唐以来用于报新进士登科之喜。“五色”指青、黄、赤、白、黑五色,古代以此五者为正色,“甲第”明清时称进士;“九重”喻帝王居住的地方,“丹诏”指帝王的诏书,以朱笔书写。“登科”也称登第,江绍仪为河源县第一个翰林,也是唯一翰林官。

又有《归里口语》抒发感慨:

簇簇人丛壁上观,锦衣膝下问平安。青衫乍换双亲老,白发犹怜一第难。半镜沧桑蝉鬓减,五更风雪马蹄寒。京华无限离人泪,染得宫袍着与看。

“锦衣”为精美华丽的衣服,旧指显贵者的服装,“膝下”谓父母身边。“青衫”同青袍,古时学子所穿之服。“半镜”指半片破镜,典出《本事诗·情感》,南朝陈太子舍人徐德言娶后主叔宝之妹乐昌公主,时陈政方乱,德言知不相保,乃破镜与妻各执其半,约他年正月望日卖于都市,冀得相见。后果如愿。后遂以“半镜”喻夫妻失散、分离。“蝉鬓”为古代妇女的一种发式,两鬓薄如蝉翼,借指妇女。“京华”指首都,因京城是文物、人才汇集之地。

江家并不富裕,绍仪著有《里头吟诗稿》四卷,律赋杂体古文词集十数卷,《四书题解》六卷,俱因贫困未梓。

读书不一定能给人带来钱财,但一定可以使人灵魂高贵,言行雅致。江绍仪官刑部四川司主事,“夙夜在公,自奉俭素”。道光二十一年辛丑(1841)病剧将殆,犹高吟一联:“夜来肺腑清于水,疑嚼梅花带雪吞。”遂整衣冠而逝,年仅四十一(同治版《河源县志·人物志·儒林》)。心灵干净了,就能出口锦绣,玉洁冰清。连平名宦颜检也曾诵“冰雪有怀含至味,芝兰入室是奇香”(《衍庆堂诗稿卷一·示焘儿叠前韵》)“耐雪寒梅傲霜菊,相看未肯负初心”(卷二《引渔佥判见和前韵赋此答之》)。

绍仪未第时亦在河源舌耕谋食。道光七、八年(1827—1828)到义合苏围村“淑湄书舍”任塾师,富商苏淑湄(名序基字映珠)爱其才,不惜代价资助学业。科举成功后,江非常感恩淑湄,称恩师。苏去世后,绍仪归家省亲,特地前往凭吊,并亲撰墓志。铭曰:“……公天性纯笃,待人以恕,处已以恭。振家声,裕后嗣,乐善隆师,懿行卓卓。丁亥戊子(即道光七、八两年),余叨主西席(宾师之位,居西而面东,故师曰西席),周旋久,得备悉生平。迄丁酉(道光十七年,1837),余给假旋里,闻公仙逝,潸然惆怅。戊戌(道光十八年,1838)春,谒灵往吊,知诹吉(商定吉日)蒲月(农历五月),归窀(zhūn,墓穴)于蜞南水之原,余情弗能已,谨志诸墓,以垂永世。丙申(道光十六年,1836)翰林院庶吉士、眷侄江绍仪顿首拜撰。”(碑今存,见拙著《八百年苏家围》第39页)

康禾叶祐堂根据其叔祖叶本崙绘图,自费建起“登云书院”,道光八年(1828)聘绍仪为首任教师,江于是从淑湄书舍移教登云书院。道光九年己丑(1829),叶祐堂又建康禾文昌阁,江绍仪造其馆题诗曰:“松涛四壁月三更,楼上银灯几点明。夜半忽闻天籁响,万山围住读书声。”(《县志·建置志·宫宇》)山间月夜,四周松风。新造小阁,盏盏老灯。三更天籁,咿唔吟诵。

上角西林屋林振兰妣江氏,生于乾隆二十八年(1763),卒于道光十九年(1839),享年七十六岁。江绍仪作祭江孺人诔章,有“生长名门,来归望族”之语。

编辑:米永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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