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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梦菊魂吏隐园——三读赵希璜《四百三十二峰草堂诗钞》

2017-9-24 8:04:01河源日报司雁人

赵希璜辛卯(乾隆三十六年,1771)读书罗浮山,罗浮山有四百三十二峰,希璜草堂近梅花村。黄景仁《赵渭川至,即题其纪游诗卷》,称其诗集“叠成新凤曲,招得古梅魂”(《诗钞》卷首)。黄景仁(1749-1783),字汉镛,一字仲则,号鹿菲子,常州府武进县人,宋朝大诗人黄庭坚后裔,清代诗人,文学家。四岁而孤,家境清贫,少年时即有诗名,乾隆三十一年(1766)为求生计开始四方奔波,一生穷困潦倒。乾隆四十六年(1781)被任命为县丞,乾隆四十八年(1783)病逝。希璜为刻其遗诗不遗余力,人称其义。

《四百三十二峰草堂诗钞》自乾隆辛卯至嘉庆壬戌(1771-1802),刊希璜三十二年间诗作,每年一卷或二三卷,咏物,怀人,叙事,寄情。“君诗古今体无不备,古体尤俊逸峭拔,可喜而皆有真性情,含蓄于中而发越于外。至性盖高迈,故诗无滞气;其情盖真挚,故诗无浮声。彬彬乎岭南大家之风也”(卷首吴蔚光《叙》)。钱坫赞其“紫茄白苋之清标”“让水廉泉之雅操”(卷首《安阳令长宁赵四渭川集叙》)。由于生长在淮安,冯敏昌述其貌“偕游不似广南人,玉貌长身自有神”(卷首《丁酉季秋渭川四兄南还,赋此赠别并求正之》)。杨芳灿谓“我读渭川千首诗,奇境恍忽移于斯”(卷首《奉题渭川四兄四百三十二峰草堂诗钞》)。

罗浮山传说有“师雄梦梅”,说的是师雄在梅花树下遇见仙女,醒后原来是个梦。渭川概乾隆四十四年(1779)己亥科中举后,即以此生发作“梅梦图”并请人题诗,从而使“渭川梦梅”得以扩散。乾隆四十四年(1779)秋九月,也就是赵希璜刚刚中举,即有张锦芳《长句一首奉题渭川四兄同年尊照并求教正》:“羡君胸有石镜悬,石楼大小从高眠;梅花数升供饱嚼,神游尚被冰霜牵”“蝶魂尽恋花深处,涌现香海铺琼田;纷然冷艳动我前,不知是花还是仙”。渭川梦梅而成梅仙。乾隆五十一年(1786),又有凌廷堪《高阳台·丙午四月渭川先生命题梅梦图小照制此请正》:“彩凤扶春,青禽侍夜,纤尘不到空山。缟袂凌风,翩然飞下云端。铢衣雅称罗浮蝶,踏彩霞、羞控双鸾。梦中看,小立亭亭,小步珊珊。依稀记得龙城事,问寻春旧约,犹在人间。浅笑深颦,一枝娇堕烟鬟。披图欲共低低语,早数声、清角吹寒。夜将阑,怕露凄清,怕月迷漫。”(俱见《诗钞》卷首)虽未亲睹渭川之“梅梦图”,但这一诗一词,让我们觉得渭川梦梅如在目前。

赵希璜爱梅到骨,《诗钞》咏梅第一首《梅花村用苏文忠“松风亭下梅花盛开”韵》,作于乾隆三十六年辛卯(1771),即希璜初入罗浮山。谅梅花村多植梅树,时梅花盛开。“只疑梦入神仙村,清禽嘲弄诗人魂”,一入梅花村,希璜竟怀疑自己是来到了神仙所居的太虚幻境。但见梅花珠落,高天晕月,冷冷有风,戋戋之帛,让人不禁有昏醉的感觉。“岂但寒香清沁骨,还觉暖玉莹且温”——不由得衷情至爱,已是梅人无分。概兴犹未尽,又作《梅花村赋》:“江山如梦,风月为庐。缅赵子之遗踪,尚在罗浮深处;探梅花之芳信,依然冰雪。”更是仙凡之间,洋洋洒洒。“缘既结于一觉,趣方永于三更”——恍恍惚惚,已在梦境。(《研栰斋文集》卷二)

“梅梦图”到底是说什么的呢?乾隆四十五年(1780)《自题梅梦图》流露了希璜作此画的真实心境:
我不是濠上漆园吏,蝴蝶飘飖宁游戏。我不是西湖放鹤人,梅花饱嚼清心魂。家在罗浮山下住,梅自成村蝶为御。有时驭我随风飞,村中五色仙云聚。梅即予兮蝶亦予,何必殷殷寻访葛仙裾。梦本幻兮予更幻,何必昏昏醉卧梅花畔。我自识我真,因自是前因。把酒对明月,明月照故人。翩翩仙子蛱蝶群,双垂丫髻风中分。不知彼是梦中我是醒,抑或彼醒我梦同此身。但觉四时都是春,两山之气交氤氲。绿衣歌未歇,麻姑酒已陈。明珰翠羽来昆仑,琼浆玉液倾芳尊。偶然堕落花下卧,群仙拍手霞衣翻。赵子原来续后尘,罗浮那有梅花村。请从今日卖酒田中艺梅千万一,本任朦胧睡眼依稀仿佛而醺醺。(《诗钞》庚子二)

大意:

我不是濠水庄子周,梦蝶化蝶玩游戏。我不是西湖林和靖,以鹤为子梅为妻。我家住在罗浮山,梅树丛中彩蝶舞。有时我也会做梦,梦中好事聚一起。梅是我呀蝶也是我,何必再去寻神仙。梦本是幻呀人生更是幻,何必陶醉在梦里。我自现实性率真,对月观书酒一尊。求学路上人纷纷,科举考场优劣分。努力不会都成梦,会试每年皆在春。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偶然黜落没什么,梅花村里再费神。如今得遂举人愿,酒到佳处是微醺。

——原来渭川画梅梦图,是借梅花表明自己对读书求仕之路的坚贞和自信。梅在这里是赵希璜追求的科举中式的象征。估计作于乾隆四十五年(1780)庚子科会试前,但他并没有考中进士,终身就是个举人。

乾隆四十七年(1782)《梅花》:“不缘冰雪净聪明,竹外斜枝分外清;驿使南来刚十月,山人梦断又三更。”(《诗钞》壬寅二)应该又发生或想起了什么“山人梦断”的事情,希璜托梅遣怀。

离开罗浮山的梅花村,希璜在自己家里种满了盆梅。乾隆五十八年(1793)《盆梅盛开小集海棠诗屋醉后放歌》:“我家原与松风邻,谈诗醉觅东坡魂。有时含涕坐花下,有时大笑嬉出门。小梅千万开冬温,酒香残腊罗浮春。何曾肯饷采薇客,只恐花落粘芳尊。缟衣仙人今尚存,藐姑射山冰雪身。明眸皓齿寡颜色,掀翻玉女洗头盆。盆中亦自无纤尘,座上恍忽同江村。千秋绝调感甄赋,不辞万遍吟黄昏。”(《诗钞》癸丑)经历了十多年时间的磨砺,由陕西而河南,生活大致安定,其诗更是通体畅达,真乃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爱梅我有真好存,寻芳莫负闲吟身”“纵目只疑玉化烛,联吟欲效参横昏”(《诗钞》甲寅《初二日喜晴,三叠盆梅盛开韵》)。每逢盆梅盛开,希璜都与人花间畅饮,行酒联吟,想要写出林和靖《山园小梅》“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那种意境的咏梅诗来。“花容妩媚耐风霜,劲骨原从笔底藏”“始信贞操归晚节,莫从众口辨炎凉”(《诗钞》甲寅二《题杨龙友画梅》)。看到一幅前人留下的梅画,他都夜不成寐浮想联翩。赵希璜以明清交替时杨龙友和方芷从容就义的故事,表明自己钟爱的,还是梅花那种迎风傲雪的节义精神。

从《诗钞》来看,陕西转任河南后,渭川好像更爱菊花。菊梅乃秋冬之花,遗世独立,清者自清。

赵希璜钟爱梅菊,但他本人并不傲气,否则他不可能有这么多才华横溢、名著青史的学者朋友。他爱梅赏菊,主要是对自己精神品格的一种内在陶铸。“寒于水者冰无迹,影问形时月有痕”(《诗钞》辛亥《菊影和韵二首》),正所谓菊石风骨,云水清气。

希璜品德才华均为人称,却举路仕路均蹭蹬,但他从不悲号而是处之淡然,像菊。乾隆五十九年(1794)所作《丛菊》:“零露何漙漙,灿灿黄金盘。东篱下丛生,对我相悠然。昂精忽耀耀,月影忘婵娟。霜鏖花骨瘦,砌悲虫号寒。幽人同其淡,抱琴而独弹。一奏鸿鹄惊,再奏声缠绵。白头吟者谁,晚节香非残。”
(《诗钞》甲寅二)亦所谓人淡如菊,心素如简。同时还有《连日风雨作恶,篱菊将开秋花都萎,惟矮脚鸡冠一株海棠一丛移置座隅,把酒对酌赋此遣闷》:“偷窥座右断肠情,已笑红颜都幻相;不如晚节留清香,还伴先生称雅量。”(同前)别人都汲汲于功名利禄之时,还是有人专心雅好不为所动,就像这凛冽秋风中的精魂。

希璜乃善饮之人,五十岁时概因病足,以菊花之坚韧,勉励自己坚持戒酒。“年年狂醉东篱下,今日攒眉对此花;晚节颇能坚酒戒,淡情依旧属诗家”(《诗钞》丙辰二《不饮酒者数月矣,重阳对菊以茶酹之,戏成七律聊自解嘲》)。以茶对菊,希璜大雅,菊花已是生活、生命中的朋友。

嘉庆二年(1797)一口气写下《风前菊》《雨后菊》《月下菊》《霜中菊》四首:“瘦枝落落晓风前”“濛濛漠漠冷秋烟”“奏罢霓裳羽衣曲”“霜酣分外觉清姿”。人生总要面对各种现实存在,尽管“坚持高节少人知”,但菊花高贵的品格,仍然“傲骨棱棱是我师”(《诗钞》丁巳二)。

嘉庆七年(1802)《园菊将残,尚存佳种数十盆取作屏风,隔座得十绝句》:“霜华冷送寂寥中,园菊将残兴未穷;尚耸吟肩评月旦,独撑傲骨作屏风”(之一) 。希璜为什么如此喜爱菊花呢?“怪道瘦狂同臭味”(之二)“此花耐久是良朋”(之六,见《诗钞》壬戌二)。神交既久,心意投合;我中有她,她中有我。
乾隆六十年(1795),赵希璜调任济源,县署三善轩原称“吏隐园”,济源县志记载建于唐代元和年间,但不知哪位县令所建。希璜面对园名“吏隐”心有所感,写下《吏隐园》。“不闻吏隐由斯传”“君子务实名乃宾”,表达了自己不事宣扬、多干实事的决心(《诗钞》乙卯)。

吏隐,指不以利禄萦心,虽居官而犹如隐者,视不张扬为居官品德。

随后,《诗钞》丙辰《春岫赴狄道州任,叠前韵送之》有“新构小园书吏隐”句,概嘉庆元年(1796)从济源回任安阳,在署内新辟了书额“吏隐”的小园子。“吏隐园东隙地偏,开畦种菜落英前”(《诗钞》丙辰二《种菜》),他在吏隐园东边掘地种菜,对雪作诗,“宦情老去悟吏隐,菜畦新筑开芳园”(同前《十一月二十六日吏隐园对雪,戏用苏题“松风亭下梅花盛开”韵》)。

“凿池种荷花,邺中吏隐家”(《诗钞》丁巳《种荷》),希璜甚至称自己主政的安阳县署为“吏隐家”。之后他就在园中“种菊种荷兼种竹”(丁巳二《邺中吏隐图》),赏荷赏菊兼会友。在与自己座师翁方纲唱和中,赵希璜以老家居所和官署辟园,表明了自己为官的心态:“斋存研栰隶追古,园辟吏隐仕代农。”(《诗钞》戊午二《和覃溪师题访碑图原韵》)居官则追慕古代循吏,读书只为以仕代农。每次下乡巡视,他都是单骑独往,从不无故扰民,时人誉为“仙吏”。

嘉庆七年(1802)《和百泉别驾吏隐园赏菊原韵》:“老圃秋容归吏隐,独操藻鉴赏浑金。”(《诗钞》壬戌二)人老了,退出官场,做些品鉴古玩字画的事情。这一年菊开正好的秋天,赵希璜离开了自己用情最深的安阳吏隐园。①

赵希璜辞官安阳,徐旭曾作《柬渭川(辛酉)》二首称其才情学业。“烂然花与思俱新,老笔纵横格愈醇;大海波澜富篇什,长官风雅有斯人”——极赞希璜思想脱俗,笔调老醇,作品宏富,官风优雅。“中原死友寻遗草,邺下残碑尽出尘;铜雀台烟嵩岳雨,题名何处驻雕轮”——非常多中原好友喜欢希璜诗作,安阳金石在希璜努力下都发掘整理出来,历史名胜铜雀台、嵩山,都留下了希璜的足迹。“髫龄作赋响摩空,华添曾怜蜀锦同;卅载诗盟罗峤月,五人云散墨池风②”——幼年作文即有名,三十年来老交情。“登楼我昔悲王粲③,问字君应侍马融④;苏树梁园⑤牵别恨,只将怀抱托归鸿”——叹息赵希璜虽然有王粲的才华、马融的学识,也不得不归隐田园了。(《梅花阁吟·春明稿》)

①颜检《衍庆堂诗稿》卷一《寿姚引渔佥判》有“身同吏隐有所托”句,卷二《怀荫汸弟并寄焘儿》“何时成吏隐,携手伴长松”句注:荫汸(颜樾)有隶书“吏隐”二字额。概同有高洁官风。

②句下注:“己丑,覃溪夫子(即翁方纲)试惠州童子墨沼诗,录赵渭川(希璜)、曾应之、廖韵坛(鸣球)、先兄崑阳与旭五人。今渭川宰豫、韵坛宰吴、应之留粤,兄先卒于辛卯,每念此不禁泫然。”

③王粲(177—217年2月17日 ),字仲宣,山阳郡高平县(今山东微山两城镇)人。东汉末年文学家,“建安七子”之一。少有才名,为著名学者蔡邕所赏识。善著文,其诗赋为建安七子之冠,又与曹植并称“曹王”。
④马融(79—166),字季长,祖父马余为马援二哥,右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东北)人,东汉著名经学家,尤长于古文经学。设帐授徒,门人常有千人之多,卢植、郑玄都是其门徒。由于当时马融常坐在绛帐里授徒,故后人用“绛帐”之典作师长或讲座的尊称。

⑤梁园:汉梁孝王修建的一座名园,在今河南商丘。《梁园吟》是李白成熟期的代表作之一。前半追述了诗人离开国都长安(今陕西西安),向东来到宋州梁园做客,和朋友在梁园饮酒抒怀的过程;后半主要是面对荒凉颓圮的梁园,抒发了今昔变迁的沧桑感,间接抒发出诗人对唐王朝衰落的隐忧。成语“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出自汉朝司马相如。

编辑:米永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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