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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雨淋湿的林寨四角楼

2017-10-3 8:04:01河源日报雁峰

(一)

映入眼帘的林寨,首先看到的便是大小不一、悄然矗立的四角楼。春天的雨,使这座中国最大的四角楼古建筑群弥漫着草腥抑或是土腥的味道。雨一阵阵地过,黝黑的屋瓦也就被一片片地鳞次打湿,那些瓦起伏错落,一波波地构成了柔和妙曼的壮观。

一群燕子,音符一般斜过细雨的线谱,让这静止的画面有了些许动感。燕子是依寻人家的,许是同林寨相伴了数百年的生灵,一代代地衍生到了今天。

(二)

林寨给我的感觉,实在是有点偏僻。车子下了高速,上了国道省道,又拐进了乡道。说是到了,却是一个牌坊,立在雨中,两棵高大的树,立在牌坊的旁边,这种构成有些野荒。穿过牌坊,最后走在了脚下的这条石子路上。

谁会相信,九连山深处的这条石子路,却是当年步履匆匆马蹄声声的古驿道。连着龙川、赣州,通着广州和潮汕,至上世纪三十年代,都是粤赣交通的重要线路,曾演绎过十万挑夫上赣南的场景。

在这条古驿道上,历史踉跄走过,多少喧嚣都远去了。但凡走过的,都不会轻易地忘掉有这样一个林寨。无论是巨贾贩卒还是迁宦谪臣,一路被重重叠叠的大山压抑着,猛抬头看见这样一个村落,定会惊得呆愣半天。接下来便会在这小住几天,看看一座又一座外观坚如磐石、处处雕梁画栋的四角楼,谦光楼、福谦楼、永贞楼、赤楼、颖川旧家……感受这种独一无二的“客家城堡”的幽雅和宏阔。那可是一种荣辱皆忘的留驻。

不只有这条驿道与外界通连,还有一弯穿流而过的浰江河。从浰江坐船可到东江,东江是粤东北最大的江,有着数条支流同其它的溪流贯通,汇合后滔滔向南直入大海。一条陆路,一条水路,都成了林寨的黄金通道。鼎盛时期的林寨建有百余座豪宅大院,仅仅一华里的大岭山下新街市,就有四个大码头,沿岸店铺近百家,其中有造船厂、染织厂、蚕丝厂、酿酒厂、药材店、典当行,甚至有外商会馆和中外合作乡村银行。明清时期,这里曾是车水马龙的大都市的缩影。      
 
如今,在林寨不时可看到从器物建筑到乡风民俗层面的中西文化交融的痕迹,比如洋元素与传统文化的和谐共生。四角楼是当地民众自觉接受外来文化创造的,生活在这里的客家人,面对外来文化冲击表现出不自卑、不顽固、不封闭、不排斥,而是自信、开放、包容的心态,以我为主,为我所用。     
  
(三)

为我们导游的天哥,身材魁梧,面阔额满,心性豪爽,极富客家汉子的特点,说话的神态颇有一种自豪感。看着天哥,会联想到林寨当年的风貌。土生土长的天哥,做过副镇长,又去了学校工会,退休后客串起了林寨的解说员。他的内心充满了对林寨的热爱,听说我们参观的时间有些紧张,急切而又热情地想让我们看完每一处精华。

真的无需细看,林寨的特色已然让我们领略。这是林寨人靠着自己的拼搏奋斗,经过无数代人共同建造起来的家园。按现在的话说,是林寨人走上了集体富裕的道路。仅说一个方面,当时林寨特产六安茶,传入南洋新加坡、马来西亚、泰国等地,人们喝后祛解屙呕瘟疫有治痢奇效,因而名噪一时,客商们蜂拥而至,茶叶供不应求,遂在粮溪山上大面积种植,街市商贸随之兴盛。和平境内的竹木、东庄纸、草木灰、茶麸等,由林寨经老隆、河源发运到惠州、东莞码头,再由那里批运四方;而大船运回的广州杂货、潮汕食盐和海鲜,又经过林寨批往粤北、赣南等地。

林寨,实际上已经成为客家历史进程中和海上丝绸之路的一个重要节点。

(四)

顺着一条条小道随意地走去,几乎每一扇门脸,都在诉说着林寨人的智慧。

我看到了林寨早期的学校。林寨人不只是单一地为了致富,他们更多地将文章做到了深处。初始的学堂有文昌宫、青云书塾、愿学卫荆、旭照家塾,最后林寨人汇集了办学的所有精华,办起了朝阳学校。对于林寨的子弟,不分贫富,一律免费入学,并出台奖励措施。办学的成就是显而易见的,“一门七举人九贡生”“九世衣冠一脉连”,孕育出了两广巡抚、朝议大夫和民国政要,这是与经商发财所不能同语的。

我还看到了颖川旧家,一个不大的院子,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妪在里面缝补衣衫,旁边一男一女两个小孩伏在石桌上做功课。看上去这是一个留守家庭。老人时而停下手中的活儿呵斥几句,时而出神地望着驳落的墙壁。男人长年在外,家中的事情全交给女人。林寨的女人即使生活再艰难也毫不懈怠,默默地为子孙后代付出毕生精力。看着墙上的“乐育人才”四个大字,依稀听到细细的呼吸,而那些充满渴望的眼眸则透化出了娇柔与坚毅。

(五)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今天的林寨四角楼很多瓦沿已经缺损,门漆脱落,墙壁斑驳陆离,一些楼栏瓦榭露出了破败的痕迹。说它得到了很好的保护,是因为没有再往深处破坏。这也好,展示给我们的,是一个古村落的真实面目。天哥如数家珍地讲说着,而前来凭吊遣兴者有几个能“神游象外”思兴替?我真切地感受到了人世间的沧桑百劫。

进村的时候,一处房屋的山墙倒塌,细雨中有人紧急地修复。而建于清代的福谦楼,被称为林寨最漂亮的四角楼,在旅游开发的大潮中已作客栈用,只剩下斑驳的外壳支撑着最后的经典。

推开一扇门,再推开一扇门。除了一两个耄耋老者在不知干着什么,几乎感受不到什么人气。只有一件件散乱堆放着的生产生活用具、一群群小鸡跟着老鸡做着的觅食游戏,和已经变成黑灰颜色的雕花门前晾着的衣裳,表明四角楼里生生不息的炊烟。只是这种炊烟有些孱弱,悄无声息地散入了云端。

林寨由喧闹走向了宁静……

东门口的戏台还矗立在那里,好大的一块平地,甚至两侧还有看戏的石凳。铿锵的锣鼓声远去了。

我一直在想,是什么让林寨从热闹非凡的前台,悄悄地躲到了幕后呢?我一时找不到确切的答案,也似乎找到了什么可以应付自己的东西。它必定是经过了什么摧折,遇到了不可逆转的潮流。多少沧桑,一时难以说得明白。我甚至感到了林寨深处的寂寞,以及这种寂寞中的痛感。

天哥还在领着我们穿堂过街,争分夺秒地讲说着。他几乎每天都是这样,不知疲倦地向人们推介着林寨。

编辑:米永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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