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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郁情怀吊草莱——读谢元《谒文定姑寿姑墓》兼谈文天祥与河源县谢氏李氏

2017-12-17 8:04:01河源日报司雁人

    《河源县志·坟墓》载:“文丞相二女定娘寿娘墓,在旧县北八十里忠信都三角苏坑村旗山下。”即今连平县三角镇向阳村。该志《艺文·续编》载谢元诗一首《谒文定姑寿姑墓》。《人物·流寓》则谓:谢元,河南陈留人,与文天祥同第进士,德祐乙亥(1275)出守虔州,及宋末,干戈云扰,道路阻塞,避乱于河源。

    《谒文定姑寿姑墓》序首句“宋丞相文山公①二女也”,承题说明自己拜谒的“墓”,即文天祥两个女儿的墓。然后叙述说:“元与文山公同第。德祐时元守虔州,未久致仕,因乱由龙南驴岭入循,家于河源三角。适文山公至惠,夫人母子主元。迨二女卒,元为瘗玉焉。墓在三角村外,有桥曰仙女,形类冲天凤,艮山坤向。”意思是:文天祥同榜进士谢元,宋德祐时(1275—1276年农历二月)曾为虔州(今赣州)知州,不久退休。为避战乱,由龙南驴岭(今和平县合水镇至连平县绣缎镇山口)进入循州②,一家住在河源县三角村。文天祥到惠州经过,夫人小孩托谢元照顾,后来两个女儿死了,谢元殡葬了她们。墓在三角村外,旁边有座桥,叫仙女桥。墓地形类冲天凤,艮山坤向。

    诗云:
    小算何修到此来,一双玉树北风摧。累累斧冢留今古,郁郁情怀吊草莱。亡国不胜臊狗恨,勤王哪见坠鸢哀。无人为说伶仃状,细把文山《集杜》开。

    大意:
    一个小算命先生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呢?因为一双玉树般的女儿被北方刮来的狂风摧毁了。座座坟头流传着现在和过去的故事,悲戚的心情覆盖着荒野衰草。国家虽然亡了但对元兵的仇恨不能忍受,起兵援救宋廷意志坚强,就像雄鹰搏击长空不怕射落一样。没有人能够诉说我现在的孤独寂寞,不由地打开老友文天祥的《集杜诗》细细阅读起来。

    文天祥在燕京狱中,把杜甫的诗句重新组合成诗,写了《集杜诗》一卷,共五言绝句二百首。“集句诗”向来被视为文字游戏,但文天祥的《集杜诗》情真词挚,意境完整,如出己手。二百首集杜诗清晰地写出了宋亡前后的历史过程,且渗入了自己的感受。文天祥在集杜诗《自序》中说:“予所集杜诗,自予颠沛以来,世变人事,概见于此矣。”

    《文天祥集杜诗》有两首以“二女”为题,其中第一百五十序曰:“余六女,长定娘、次柳娘、次环娘、次监娘、次奉娘、次寿娘。丙子,定娘寿娘以病死于河源之三角。”阅此知文天祥自述:有六女,定娘为长,寿娘为幼,景炎元年(1276),定娘、寿娘以病死于河源之三角。

    南宋恭帝德祐元年(1275)正月,元军大举进攻,宋军长江防线全线崩溃,朝廷下诏让各地组织兵马勤王。文天祥立即捐献家资充当军费,招募当地豪杰,不久就募集了万余义军北上。德祐二年丙子(1276,五月改元景炎)正月,元军兵临临安(今杭州),太皇太后谢道清任命文天祥为右丞相兼枢密使,都督诸路军马,辞不受,以资政殿学士职出城到距临安仅三十里的皋亭山,与元军统帅伯颜谈判。二月初五,谢太后见大势已去,只好献城纳土,帝率百官拜表祥曦殿,正式降元。伯颜想诱降文天祥,利用其声望尽快收拾残局,文天祥宁死不屈。伯颜只好将他押往大都(今北京),所幸途经京口(今镇江),经一番苦心经营得以逃出。之后遭遇许多艰难险阻到达福州行朝,被宋端宗任命为右丞相、枢密使、都督诸路军马,连上辞章,结果改授枢密使、同都督诸路军马。七月十三日,文天祥到达南剑州(今福建南平市延平区一带),以同都督身份组成勤王幕府指挥抗元,号召四方起兵,很快组成一支督府军。十一月,移兵汀州(今福建长汀)。景炎二年(1277)正月,移屯漳州龙岩县,到三月中又移屯广东梅州,继续联络各地抗元义军。

    文天祥北上勤王时,二弟文璧知惠州,就把母亲接到惠州奉养。文天祥至此已“三年不见老母”(《文山先生全集》卷十八《正月书》)。

    景炎二年(1277,丁丑)正月,决定部队从福建龙岩再退广东梅州后,文天祥携家眷从龙岩经梅州赴惠州,到弟弟文璧处探望母亲。道经河源县三角村时,定娘、寿娘病了,文天祥便把两个女儿和她们的母亲托付给早前逃难居此的同科进士、好友谢元。《文天祥年谱》(杨德恩著,商务印书馆,1947再版)引《集杜诗·二女序》后注“盖公是时家眷均在河源也”。多则一个月,少则十几天,两个女儿就病逝了,谢元殡葬了她们。到惠州看望母亲后,文天祥把母亲及其余夫人小孩都带去了梅州。后来攻打江西,老夫人曾氏及文天祥三妻二子四女俱在军中。

    至于之前文天祥从何地把家眷接到军中,也是有据可考。《集杜诗·萧资第一百三十一序》:“予家先避地入广,资(萧资)于患难中扶持尽力。”说明文天祥自德祐元年乙亥(1275)四月从赣州领兵下吉州北上勤王后,其家人某时就由其部下萧资护送,从赣州进入广东了。那么他的家人究竟去了广东哪里呢?河源县榕溪(或榕水)李氏族谱为我们透露了谜底。

    榕溪(或榕水)李氏始祖李元吉,原籍江西吉安府吉水县谷村钢锣巷石井头,宋理宗宝祐四年(1256)登文天祥榜成进士,任福建延平府沙县知县。斯时宋日削弱势不可为,“待君亡国破胡虏称尊”,李文吉耻于仕元,弃官而遁。“回望故土满地腥膻,乃挈家播越远抵循州,寻至河源上郭筒子瓦居焉”,当初以为不过一时避乱,岂料后来在此发族。(俱见族谱)

    《榕溪李氏伯宾公族谱》创修于光绪九年(1883),始祖李文吉像赞中有“善长姻邻,文山眷住”句,表明谢元(字善长)与李文吉有姻亲关系(四世李伯宾元配谢孺人),并且住邻居,文天祥(号文山)眷属在他家里住过。文天祥家眷为什么会到李家居住呢?李文吉夫人何氏像赞更详细说明了原因:“定姑呼姨,寿姑呼姊。姑父从文,妣何从李。文李通家,乡年进士。昔榜同登,今眷合徙。徙眷未遑,敝衣垢履。”定姑与寿姑非一母所生,由于母亲与何氏亲属关系辈分不同,所以定姑呼何氏为姨,寿姑呼何氏为姐。何氏姑姑婚配文姓,自己嫁于李姓,所以文李为世代交好之家。往昔文天祥与李文吉同科中进士,如今两人眷属一起迁移。(由于战乱)迁徙眷属都没有空隙,所有人都衣服破烂鞋子脏污。

文天祥家眷全部住在李家,时间少则两三个月多则半年,南剑州开督府后,三妻二子六女被接到文天祥军中。依何氏像赞内容来看,估计在三角拜别谢元后,文天祥到惠州经过河源县城,也到过李文吉家里,并告知定娘、寿娘留在三角谢元处的事情,不然为什么像赞会专门说这两个女儿呢。谢元安葬文氏二女后,不久亦迁河源城,与李文吉邻居,后裔联姻。也有可能谢元到县城后跟李家说了定娘、寿娘的事流传下来,后人写入何氏像赞。当然只是因为定娘、寿娘与何氏有亲属关系,像赞才特别这样写也不一定。这里进一步推断,定娘、寿娘得了急病,到三角走不了了,也很快就死了。不然无论到河源城还是惠州城,都会有好一点的治疗条件。郑敬道《宋丞相文信公二女墓铭》“疾弗药,倏云亡”,意思就是说二女得病无药,很快就死了。

    文天祥从未直接说过“惠州探母”这件事,只是谢元《谒文定姑寿姑墓·序》、文璧《齐魏两国夫人行实》等资料让我们参破了这件事,研究者一般都没太注意。

    民间传说文谢两人同年(同科)同庚同生,按族谱记载资料推算,可能大致不谬。元朝统治者把全国各族人民分为贵贱四等:第一等是蒙古人;第二等是色目人,即西域各部及中亚地区各族人民;第三等是汉人;第四等是南人,指南宋统治下的江南汉人和西南各少数民族。谢元寿八十九,作为第四等人,在元朝统治下的河源生活了约四十七年。

    《河源县志·艺文》还收录了谢元《开元观》一诗,《河源县谢氏族谱》另有《善长公居河源有怀旧邑》一首。《开元观》疑与燕狱中的文天祥作精神交流(另议)。《居河源有怀旧邑》:“一官去禄无颜色,家在高阳归未得。况值风云四海飞,人间世事皆非昔。于今流落傍南方,云山冷淡心凄凉。感时故旧知谁在,日望乡园只自伤。妻孥依我形如鹤,门掩秋风夜萧索。懒将世故问皇天,寨头听尽梅花角③。”丢职失禄的官员落毛鸡般没了颜色,河南陈留高阳堡的老家也回不去了。在这时空变幻风云莫测的乱世,人世间的一切都不是从前模样。如今流落在遥远的南方,只觉得山冷水寒内心凄凉。故交旧友不知谁还活着与我发出同样的感慨,每天望着家乡的方向独自悲伤。妻子儿女跟着我像离群的孤鹤般腿瘦脖长,凛冽的秋风猛烈地吹打着夜晚清冷的门窗。心中的迷惑不解已经懒得问人问天,村口小路上梅花角苍凉的曲调长久飘荡。估计这时谢元刚到河源不久,还住在三角村,刚经历过宋末的腥风血雨、改朝换代,叹自身叹时事,怀故友怀家乡,念妻子念儿女,这是一种郁结的情绪,一种透彻肺腑、痛断肝肠的哀伤。

    谢元在河源以什么为生呢?也许前面介绍《谒文定姑寿姑墓》透露的“小算”可以打开谜团,就是算命相宅、测字打卦之类。谢枋得(号叠山)在信州(上饶)战败城陷,后流寓建阳,也是以卖卜教书度日。江山易主,把两个宋朝谢姓同科进士,生生打回了中国知识分子的原形。需要指出的是,《和平县志·古迹》载清康熙年间龚以时所作二女墓记,将谢元讹为谢叠山,造成诸如乾隆后期檀萃《楚庭稗珠录·仙女桥》和民间传说等舛误。

    遍阅河源各姓氏族谱知,文天祥与河源之关系还不止于此。今下角东巷李屋始祖李雅生亦随文天祥起兵勤王;下街张屋祖先张弘毅是文天祥至交,从北京带回文天祥指甲和落发葬于富田老家鹜湖大坑。(文天祥二女死亡时间辨析,参见拙著《文天祥在河源》,上海三联书店,2014)

    注:
    ①文山公:即文天祥(1236—1283),吉州庐陵县(今江西省吉安市青原区富田镇)人。原名云孙,字天祥,选中贡士后,换以天祥为名,改字履善。南宋宝祐四年(1256)状元及第,改字宋瑞。因住过文山,又号文山。官至右丞相,封信国公。遂有文文山、文丞相、文信公、文信国等名号。生平事迹为后世称许,与陆秀夫、张世杰并称“宋末三杰”。
    ②循州:时含广东龙川、长乐两县,和平未建县。
    ③梅花角:古代军号的一种。明谢肇淛《五杂俎·物部四》:“有梅花角,声甚凄清,然军中之乐,世不恒用。”

编辑:戴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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