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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叶烟波任所之——从谢天与、江祖雒《河源八景》诗看宋元、明清易代时期一般士人心理

2018-1-12 16:10:32河源日报司雁人

苏轼借南朝梁沈约在金华“元畅楼八咏”抒情诗,作《南康八境图八首》,首创“八景诗”,为后世模仿效尤。八景诗属山水田园诗,有记载最早之《河源八景》诗,作者为宋末元初人谢天与。谢天与属宋末孑遗,其时山河板荡中州陆沉,由此推断河源八景至少形成于宋末之前。一邑之有八景,此邑必处于经济繁荣、社会稳定、生活幸福阶段。以宋端拱元年(988)邑人古成之一人代表广南东路进京赴试而取进士论,河源在宋初文化教育应该已成壮景。

清乾隆前,河源八景依次是梧峰夕照、桂岫晴岚、宝江渔唱、石径樵归、龙津晚渡、东埔春耕、龟峰宝塔、燕石长亭,或可简称为“梧桂宝石,龙东龟燕”。

梧峰即梧桐山。桂岫即桂山。

宝江指东江与新丰江汇合处,亦称槎江。一清一浊,为东江奇观。过去每到傍晚,渔艇、货轮、游客汇集,入夜则渔火点点山歌唱和。

石径位于城南石峡,高大石山中一条崎岖小路,两边怪石嶙峋。里面一片开阔松林,便是三凤坝。往昔城区居民砍柴割草,黄昏归来,都要经过这条石径。

龙津渡指河源老城北三界庙至对面东埔的横水渡,以前一众肩挑小贩及一切人、马、轿,均须汇集于此登船过河。人多渡小,喊渡声此起彼伏。特别到了傍晚,渡口岸边,人流夹杂着猪、鸡、鸭、鹅的叫声,嚷成一片。

东埔乃东埔乡村田野。龟峰塔位于城南东江边龟峰山上。燕石亭为驿亭,在县南三里浸珠湖侧,后建龙王庙,即今龙王角,向为饯送行人之所。

《河源县志》载《河源八景》诗共六人七组,明正德县令郑敬道二组,五七言各一;宋末元初谢天与,明正嘉时期古文集,明末清初陈斯振、江祖雒,清乾隆县令陈张翼各一组。

八景诗容易凑热闹,往往缺少那种惊世骇俗的个性体验,因此鲜有名篇传世。诗是人写的——彼时彼地,最好以人论诗而不以景论诗。以人论诗,人不在诗还在;以景论诗,景不在诗也不在了。这里只论谢天与、江祖雒,两位分别处于宋元、明清易代时期,他们的八景诗,反映了身处少数民族推翻汉族政权、游牧民族战胜农耕民族时期一般士人的心路历程。反过来,也可以说他们两人借八景诗,书写了两段特殊历史时期汉族知识分子的愁怀。

谢天与《河源八景》为七绝:

梧峰夕照
木落江空日已斜,半山云影半山霞。更兼寒带梅花角①,吹入苍茫闪闪鸦。

桂岫晴岚
山拥岚光翠欲流,桂花凉转雁迎秋。尧天②不老人今古,物色轻看几白头。

宝江渔唱
扁舟一叶次寒汀,云影烟光献画屏。歌罢酒阑人醉后,空余鸥外数峰青。

石径樵归
云石苍凉径路遥,一声啼鸟背归樵。行边若得仙棋③看,不管斜晖转树腰。

龙津晚渡
夕阳西坠暝云津,簇立东风唤渡频。老尽往来名利客,不知谁是傅岩人④?

东埔春耕
一蓑烟雨耨黄昏,半掩柴扉绿野村。借问庞公⑤今去远,高风谁共此中论?

龟峰宝塔
屹屹孤峰万古名,浮图高耸入秋晴。望中好似昂天笔,倒写云笺雁字横。

燕石长亭
雨湿云根⑥燕不声,离魂消处一长亭。因思南浦⑦江淹⑧笔,草绿波光是此情。

谢天与,字受之,号梦池,习《春秋》,登元代乡试首科——延祐元年(1314)甲寅科举人,官由灵石巡检升通判,再升云南顺元府同知宣抚事。其父即文天祥同第进士谢元。《河源县志》谢天与《河源八景》诗采自其族谱所载《题河源八景》,并有改动,这里是两相参照重新考释的版本。谢天与这组七言绝句,是写秋天傍晚的河源八景,前两句景色苍凉,后两句心情悲怆。宋元易代,自幼颠沛,谢天与看到的景色是“木落江空”(《梧峰夕照》)“山拥岚光”(《桂岫晴岚》)“扁舟一叶”(《宝江渔唱》)“云石苍凉”(《石径樵归》)“夕阳西坠”(《龙津晚渡》)“一蓑烟雨”(《东埔春耕》)“屹屹孤峰”(《龟峰宝塔》)“离魂消处”(《燕石长亭》)。“更兼寒带梅花角,吹入苍茫闪闪鸦”(《梧峰夕照》)——起笔便把人们带到了风送冷曲、鸦栖寒枝的凄怆视听境界。“尧天不老人今古,物色轻看几白头”(桂岫晴岚)“行边若得仙棋看,不管斜晖转树腰”(石径樵归)——无可奈何地叹息:山还在,水仍流;醉眼观,抛浓愁。“歌罢酒阑人醉后,空余鸥外数峰青”(《宝江渔唱》)“望中好似昂天笔,倒写云笺雁字横”(《龟峰宝塔》)——强自振作地长吟:酒醉了,人醒着;志在胸,豪情空。“借问庞公今去远,高风谁共此中论?”(东埔春耕)“因思南浦江淹笔,草绿波光是此情”(燕石长亭)——覆巢之下无完卵,送客上船有“别赋”。“老尽往来名利客,不知谁是傅岩人?”(龙津晚渡)——谁都是终其一生尽力而为,不知可不可以像古代完人傅说那样能屈能伸?谢天与宋末随父亲流落河源,而入蒙古人统治的元朝,作为受到前朝恩典的簪缨二代,成为新朝所谓第四等南人贱民,其心理落差可想而知,其经济落魄也可想而知。谁也逃脱不了江山易主的现实,他决定承认现实,告别前朝并有所作为。所以元朝廷首开乡试,他即应试而成新朝举人,进而成为服务新朝的官员。这组应该是出仕前所作《河源八景》诗,反映其心理经历了从失落到承认,再到顺从的挣扎过程。

江祖雒《河源八景》为七律:

梧峰夕照
遥望寒岗欲拂衣,水田曲曲绕荆扉。春明岭表丹骊动,秋迥天高白凤飞。返照玉峰悬素影,斜拖石涧驻晴晖。扶筇谁步东山屐,怀古情深咏《采薇》⑨。

桂岫晴岚
寒风高挂碧峰巅,非雾非云断若连。天巷日清浮爽气,猫眉⑩雪霁吐晴烟。秋香缥缈楼台外,月窟苍茫银汉边。可是丹丘11 藏禹穴 12殷勤招隐有林泉。

宝江渔唱
岸迥春深水正肥,歌声齐绕宝江湄。刺舟桃坞非秦代,沽酒芦汀异楚词。风涌暗疑乌夜怨,月明惊起白鸥知。浮沉世事何须问,一叶烟波任所之。

石径樵归
石径亭亭日影西,樵夫迢递下荒堤。薪刍未出周文 13 囿,衽带曾怀范相14 藜。历境已随蕉鹿15 梦,狂歌空和鹧鸪啼。归来翘首孤城际,野树苍烟隔断蹊。

龙津晚渡
数里风帆漾碧漪,十年翘首望天涯。卧龙16 山下曾筹策,击楫 17 江头漫赋诗。隔陇行人争向浦,平林归鸟掠斜曦。乘槎共泛星河影,醉倚棠舟月上迟。

东埔春耕
东风嘘拂柳条新,露湿青郊紫陌尘。林鸟有声催早布,玉舆何代向南巡?朝烟未起犁春雨,旸谷18  方沉洽比邻。共愿圣朝无事好,不劳搔首叹尧民19。

龟峰宝塔
浮图高峙碧霞霄,百里湖山入望遥。门对双江澄几席,树摇孤月壮凌歊20 。丹飞楼阁留香雨,绮结幢云控玉箫。自是灵基21堪不朽,几回青霭接仙桥?

燕石长亭
到处溪山好卜邻,凭筇遥瞩睹云清。梧峰返照低三凤,桂岭残烟锁二城。春暗海门劳远讯,月明乡国寄归情。徘徊古道荒亭下,跨鹤何人上玉京22 ?

江祖雒(族谱江洛),字伊源,号禹书,顺治五年(1648)四十岁选岁贡(清朝顺治二年始开科取士),任澄海县教谕,调陛广西桂林府教谕,顺治十七年(1660)庚子科乡试中亚魁(第六名举人)。康熙九年庚戌(1670)选知县,未任而卒。其父即明万历贡生江辅,浙江鄞县县丞,历陛萧山、会稽两邑,升授江南和州含山县令(今属安徽)。江祖雒身处明清易世之际,不得不屈从异族统治,选贡考举,但心内怅然,所以第一首《梧峰夕照》末两句就说:“扶筇谁步东山屐,怀古情深咏《采薇》”。拄着拐杖看哪个还能东山再起,不由得想起诗经里那首希望结束战乱出现和平的《采薇》。第二首《桂岫晴岚》为同题佳作:“可是丹丘藏禹穴,殷勤招隐有林泉。”实在不行,还有当隐士一条路。第三首《宝江渔唱》悲叹江山非昨:“岸迥春深水正肥,歌声齐绕宝江湄。刺舟桃坞非秦代,沽酒芦汀异楚词。风涌暗疑乌夜怨,月明惊起白鸥知。浮沉世事何须问,一叶烟波任所之”——景非秦,物异楚,狂风吹起疑为黑夜里的幽怨,白鸥知道我明月下惊醒坐立,世事沧桑变化无常,就像一叶浮萍随波逐流吧!清王朝对南荒的管理还是弱,不然仅这一首诗就可以下江祖雒的文字狱。但接着的第四首《石径樵归》,诗人又立即务实地承认了现状:“石径亭亭日影西,樵夫迢递下荒堤。薪刍未出周文囿,衽带曾怀范相藜。历境已随蕉鹿梦,狂歌空和鹧鸪啼。归来翘首孤城际,野树苍烟隔断蹊。”小路细长落日西垂,樵夫从远处陆续走上荒凉小径,柴草还是长在周文王的园囿,也曾想像范文程那样投降后得到善遇,居相位开国定制立功新朝。前世繁华已成梦幻,再愤激反抗也只能是鹧鸪无用的哀鸣了,回顾历史没有谁能够孤城独守,残酷现实已掐断了复返的途程。第五首《龙津晚渡》末两句流露出寂寞颓废情绪:“乘槎共泛星河影,醉倚棠舟月上迟。”第六首《东埔春耕》末两句只能期望新朝圣明,不再横征暴敛频繁骚扰,使百姓过上安康的生活:“共愿圣朝无事好,不劳搔首叹尧民。”第七首《龟峰宝塔》末两句会不会又有对新朝能否长久的疑问呢?——“自是灵基堪不朽,几回青霭接仙桥?”最后第八首《燕石长亭》三四句“梧峰返照低三凤,桂岭残烟锁二城”妙甚,视野高远,气势恢弘,与低角度近焦点的河源熟语“双城双塔双江水,古客古邑古成之”共壮河源美境。而末两句又对现实提出疑问:“徘徊古道荒亭下,跨鹤何人上玉京?”燕石亭下来回踱步,思考自己真能在新朝扬名立万吗?

古代不要说举人、进士这么高的功名,就是取入县学的生员,其身份立即就成为地方绅衿,其家庭立即就成为地方上有名望的绅士之家。其家其乡,都倍觉荣耀。进士称天子门生,地方上岁贡又称岁进士、举人又称乡进士,这些更要感谢皇恩眷顾。谢天与和江祖雒都是生在前朝官宦人家,两人的八景诗,都流露出战火连天玉石俱焚,改朝换代新君降临时,底层小知识分子面对历史大潮碾压而来的幻灭感和无力感。尤其是宋元、明清鼎革,身处少数民族推翻汉族政权、游牧民族战胜农耕民族时期,原来受“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隐”之儒家伦理熏陶,形成的基本固定思维模式,使他们的心理更加纠结。像多数人一样,他们最终还是采取了务实的合作态度。

注:

①梅花角:古代军号的一种。声甚凄清。

②尧天:尧能法天而行教化。后因以“尧天”称颂帝王盛德和太平盛世。

③仙棋:石径路边有景曰八仙下棋。

④傅岩人:指殷高宗武丁名相傅说(yuè)。傅说原居乡间版筑(筑墙)护道,被商高宗武丁找到任命为宰相,辅佐武丁使商朝后期达到极盛。

⑤庞公:即东汉庞德公。襄阳人,躬耕于襄阳岘山之南,曾拒绝刘表的礼请,隐居鹿门山而终。后成为隐士的典故。

⑥云根:深山云起之处。山石。道院僧寺,为云游僧道歇脚之处,故称。此指城南水口燕子石。⑦南浦:南面的水边。后常用称送别之地。

⑧江淹:南朝著名军事家、政治家、文学家,其代表作《别赋》起首谓“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况秦吴兮绝国,复燕宋兮千里……”一读即令人肝肠寸断。

⑨《采薇》:出自《诗经·小雅》,模仿一个戍卒的口吻,以采薇起兴,写戍边征战生活的艰苦、强烈的思乡情绪以及久久未能回家的原因,从中流露出期望和平的愿望。

⑩猫眉:即猫眉峰。亦讹为“描眉峰”。

11丹丘:传说中神仙所居之地。

12禹穴:即大禹墓穴。此指桂山风水之胜。

13周文:指周文王。

14范相:指清初重臣范文程,清朝开国时的规制大多出自其手,更被视为文臣之首。范文程为明万历四十三年(1615)沈阳县秀才。万历四十六年(1618),后金八旗军攻下抚顺,范文程与兄范文寀主动求见努尔哈赤,成为清朝开国元勋之一。

15蕉鹿(qiáo lù):“郑人有薪于野者,遇骇鹿,御而击之,毙之。恐人见之也,遽而藏诸隍中,覆之以蕉,不胜其喜。俄而遗其所藏之处,遂以为梦焉。”(《列子·周穆王》)蕉,通“樵”,指柴草。后以“蕉鹿”指梦幻。

16卧龙:疑指诸葛亮。

17击楫(jī jí):指晋祖逖统兵北伐,渡江中流,拍击船桨,立誓收复中原的故事。后亦用为颂扬收复失地统一国家的壮志之典。

18旸谷(yánɡ ɡǔ):传说中指日出的地方,亦作“汤谷”。古人传说太阳早晨从东方的“旸谷”出发,晚上落入西方的“隅谷”。

19尧民:指古代典籍中关于“尧民击壤”的记载。“帝尧之时,天下太和,百姓无事。壤父年五十而击壤于道中。”(晋皇甫谧《高士传》)

20凌歊(línɡ xiāo):凌歊台。又作陵歊台,位于安徽省当涂县城关镇(姑孰)。此指龟峰塔凌空上冲貌。

21灵基:指舍利佛塔。

22玉京:道家称天帝所居之处。泛指仙都。疑此指新朝首都。

编辑:米永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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