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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日诗情醉里参——读徐延第《飞霞诗存》

2018-3-30 15:10:54河源日报司雁人

徐延第生雍正四年丙午(1726),终乾隆三十五年庚寅(1770),寿四十五岁。其《飞霞诗存》四卷,由徐旭曾编纂。据旭曾嘉庆十六年(1811)七月在京邸小罗浮山房跋言所述:

徐延第幼年随祖父徐廷芳到北京,又随任陕西扶风县。乾隆十二年(1747)归粤补弟子员,第二年食廪。乾隆十七年(1752)恩科考取举人。乾隆二十六年(1761)恩科中中正榜①,内阁协办中书,补崇志堂学录,升广业堂助教。乾隆三十一年(1766)给假省亲。乾隆三十三年(1768)北上候补。乾隆三十五年(1770)冬在北京去世。乾隆三十六年(1771),旭曾兄承曾(崑阳)到北京扶柩归里,中途感疾卒,其父“凡旧著诗、古文、词殆遗过半”。现在这本集子,古今体及试律诗余仅三百六十余首,只是平生所作十之三四。延第少年时即沉溺吟咏,自乾隆十八年(1753)参加会试,每次回来都与两个弟弟在家塾“飞霞楼”读书拈韵。“邑人就学声律,不惜口讲指画。言诗大旨,以唐为宗。教人熟讽葩经(即诗经)长言,咏叹真趣当自跃然。”乾隆三十一年(1766)冬,旭曾翻延第书箱,“有手订诗词、杂著篇目,今概无存,惟向零星碎纸及亲朋抄寄,约计岁月先后厘为四卷,刻藏家塾”。旭曾自责,父亲手泽淹没,儿辈之罪也。

翁方纲为《飞霞诗存》所作《和平徐氏家集序》,落款于嘉庆八年(1803)十一月,称“飞霞诗存二卷”,概尚未编讫,旭曾即求序于恩师。据序言所述:

翁方纲乾隆二十九年甲申(1764)七月任广东学政,至乾隆三十六年辛卯(1771)秋卸任,凡三任八年。其间视学和平,结识了年已九十多岁的徐廷芳,时廷芳犹体健能饭,督课子孙。翁与和平学宫师生每天不住地赞叹羡慕,称“罗浮乔松”,以为精英。翁欲从其家塾中得到徐廷芳诗集,为其作序而与之祝寿,未果。四十年后,廷芳之孙国子监助教徐延第(可亭)“继以诗声特起”,弟子冯鱼山(敏昌)、赵渭川(希璜)每诵其佳句,建议翁师在其《药洲诗话》中给予赏评,也尚未施行。现在延第之子徐旭曾(晓初)进士官户部,出其为父亲所编《飞霞诗存》二卷,请翁师论定编次。而旭曾也于政事之暇积有篇什。翁于是并述其家人文地脉、渊源津逮之所以然。这时鱼山、渭川已不在身边,想到从前“质证之精微,笔舌莫能罄宣”,所以这里也略述他们对徐氏“向慕慨思之素”。罗浮山青翠依旧,知交们却有的逝去,有的远离,行笔至此眼眶欲湿,他们都是很好的诗人啊!

《飞霞诗存》透露两处细节。据卷一《丙寅除夕》知:乾隆九年甲子(1744)除夕,徐延第跟徐廷芳在北京逢大雪;乾隆十年乙丑(1745)随任陕西扶风县,其父徐元绂前来探望除夕方到,一家三代聚首秦天吟诗联对。由卷二《淮安风雨赵君荣别驾招饮》可断,约乾隆二十一年(1756),徐延第过淮安连日大雨,希璜父赵荣任淮安通判,请诸位饮酒,十多岁少年赵希璜,时应在署中。

徐延第醉心作诗。

为一幅小画题诗:“一片斜阳映碧岑,酒旗摇曳雁声沉;偶然绎得忘情句,欸乃中流自在吟”(《杂题小画》)。这情景何尝不是在写他自己呢。行陕路途非常艰难,但徐延第笑对苦旅,船过石危滩险、虎啸猿啼,不得不几度靠岸的商洛商山,他却“只爱山水奇,不嫌溪涧小;把卷仍高歌,一笑清风杳”(《商山舟行》)。乃诗痴也。即便从京城回家休息两个月,仍是在谈论作诗中度过:“偶然看竹过溪南,竟日诗情醉里参;此事可为知者道,当行未许浅人谙”(《过养心斋同祖叔召士谈诗醉归》)。作好诗是可为智者道的事情,俗浅之人参悟不了其中奥秘。延第能诗,概亦能酒。

论作诗:“避俗亲风雅,言情定有诗。不从忙处得,最是静中宜。兽鼎香来细,梅窗月到迟。沈郎消瘦甚,脉脉少人知。”〔《诗情二首》(其一)〕提出作诗要学习《风》《雅》,要有情,要从静中来,要有境界,诗人要耐得住寂寞。“三百经洙泗,吟坛识性情。韵从尘外落,心自酒间倾。织锦传幽怨,题红写艳声。最怜浣花叟,无语不忠贞。”(《又作》)诗要经得住历史淘洗,韵险语工,感情真挚,造境孤绝,主旨纯正。“隔来数日未吟诗,便觉歌喉涩不宜”(《吴门即事》),作诗日课,最好不要间断。

还论画:“小幅米家画,摹临入化工。江山浓淡里,村舍有无中。楼回云还断,桥低路不穷。幽人沽酒未?料得待晴空。”(《题秦宗澄烟雨图》)提出了中国传统水墨画的写意标准:江山浓淡,村舍有无,楼回云断,桥路无穷,幽人沽酒待晴空。“波光潋滟弄清辉,无数秋山入翠微;好友却偕新雁到,扁舟摇曳酒旗飞”(《题画》),他自己用诗写出了一幅好画。

大概是赴陕途中的几首诗,很能反应徐延第的家国情怀。

《黄河早渡》:“洪流淼淼乍喧豗,两岸轻帆趁晓开。一自龙门飞弩下,真从天际棹舟来。马嘶寒雾惊还定,浪卷黄沙去不回。满渡行人齐惕夕,直凭忠信静风雷。”黄河是民族精神的象征,凭着中华民族的“忠信精神”,终日勤奋谨慎从不懈怠,黄河也会平静下来渡我们过难关。《途次汤阴谒岳武穆庙》:“远上长安策马游,敬瞻庙貌惨松楸。全家碧血成何事,一寸丹心劫不休。疆土势倾奸相议,旌旗影下敌王州。他年南渡无人日,满目江河接泪流。”歌颂历史上民族英雄岳飞精忠报国,批判奸相议和卖国,慨叹宋廷南渡失土丧国,提出现实中英雄遭际不幸谁应负责的深刻问题。《马嵬步阮亭先生原韵》(之二):“渔阳烽火卷三秦,燃及蛾眉惨不春。漫道河山还有主,松楸无地葬佳人。”随祖父赴任陕西,来至兴平县唐玄宗赐死杨贵妃的马嵬坡,步王士祯原韵:国家遭遇大难,国主竟推于一个女子负责,历史太过讽刺了吧!

长年漂泊,游子思乡,概莫能外。徐延第写乡居生活的几首诗,俱满怀深情。

《过紫云山至和平道中作》:“两年未绕紫云行,竹伞篮舆出浰城。人自日边归岭外,花如识面不知名。香来稻气山田熟,衣脱京尘葛布轻。只是为儒闲不得,苍山深处却留情。”出去两年从京城刚回来,就又要走了,此时不管在家还是出外,心情都很愉快。《雨凉》:“雨洗炎威野气澄,小楼无暑足依凭。近抛诗草纷纭积,闲拭鸾笺仔细誊。阅世几时通鸟语,安贫随处曲吾肱。先秋不觉清如许,珠满荷盘玉露凝。”秋天雨后,小楼中清风送爽。先放下写诗的事情,认真把皇上颁布的律条等好好抄写一下。世上总有些事情弄不清楚,只要满足现状随处都可以睡得很香。看这秋天里凉风吹来,池塘里荷叶上玉润珠满。《晚晴闲步》:“山村雨过夏云清,衣葛鞋芒独晚行。萍破泥池金鲤浪,风传草阁竹鸡声。且收野趣闲今夕,未许名心淡此生。弹指流年愁望远,柴门斜倚斗牛横。”乡村生活,自然恬适。

来来回回居北京求学考试多年,最动情处还是家乡蟋蟀的叫声,山头的明月,苇塘的芦花。《枕上》:“淡云凉洗蓟门秋,客枕何曾梦远游。蟋蟀有声同故园,鹿蕉无地不归舟。十年虚作弹冠意,此日空存负郭谋。明月芦花家万里,醒来离思总悠悠。”

《飞霞诗存》虽只是徐延第所作诗文十之三四,零星碎片,但通读过后,还是可以看出他和大部分古代读书人一样,几乎一生都是走在心酸的科举路上。 综合梳理徐延第行迹:

乾隆八年(1743)十八岁,随祖父徐廷芳在新宁县学(今台山);九年(1744)与祖父在北京度岁;十年(1745)随任扶风县;十一年(1746)春节与祖父、父亲三代聚首扶风;十二年(1747)二十二岁,在广州游贡院,补弟子员。后徐廷芳任肇庆府学,延第至端州登阅江楼游七星岩;后游罗浮,次七女湖登白鹤峰访苏文忠遗迹。乾隆十六年(1751)中秋酒醉后,被儿子们玩耍寸铁所创;十七年(1752)二十七岁,壬申恩科举于乡。乾隆十八年(1753)元旦在京准备春季会试,该科未中,归途游浙江禅定寺,回家不久又赴京。

乾隆二十一年(1756)会试复不中,《随李郁斋师南归道出兖州,济宁李观察绶侯专骑邀至署中》“潦倒金台旅思深”,又落空了,心情不大好。过严子陵钓台参庙,面对逸士高风,对自己求功名为科举所累也产生过怀疑:“几因名利过,愧读庙中碑(《过钓台二首》)。”但还是一颗赤子之心,“莫道有生易寥落,淮南门外已还童”(《老少年》)。此行沿京杭大运河到浙江,再到江西从鄱阳湖入赣江至赣州,再经章江走梅关到南雄,回家。

乾隆二十二年(1757)元日公车北上过鄱阳湖,乾隆二十三年(1758)初在京读书,同学五六年的同乡欲归,叹息:“同染京尘日,参差五六年。未能题雁塔,还罄买山钱。看子飞双舄,惭余困一毡。升沉难预定,且着祖生鞭②。”(《叶煜南同年过筹归计怅然有作,兼示郭孝廉思泉》之二)同是京城沦落人,勉励同学还是要努力进取。《李郁斋师命作〈十新咏〉有序》吐苦水叹科举路难,还需努力:

红尘滚滚,备马金台;宝剑萧萧,敝裘燕邸。冬烘三北,空成刖玉之悲;潦倒半生,久有买山之兴。望故乡兮不见,去帝里兮殊难。爰登元礼之舟,并作后车之载。不如意事常八九,未免有情;可与人言无二三,聊抒己志。时维三月,序属暮春。水满卢沟,烟蘸垂杨之岸;春深瀛海,浪迥细麦之洲。隔岁槐黄,居然蝶梦;今年萍缘,又作蜂忙。相识逢燕子归来,独愁共茧丝未了。新题短赋,听蛙都觉闹人;得兴随吟,看竹何须问主。愧乏霏霏玉屑,点缀韶光;且闲脉脉柔肠,推敲声响。兼之青莲绣口,李太白多笔底奇花;木稚闻香,黄山谷有悟中妙句。接清新之家学,雏凤能吟;仿诗社之风流,雪儿可咏。幸当刻羽率尔抛砖,未尝非大雅;长怀竟述,为诗人佳话可也。

乾隆二十三年(1758)应考又不中,伤心至极:“返斾艰难怨昨非,更添愁思雨微微。前年柳色犹今日,却听流莺又送归。”(《戊寅三月三日出都,距入都时刚一载矣》)经浙江衢州、江西南昌,端午前二日次万安县。古时读书人一入学门便再没回头路,只有科举入仕,徐延第走在回家的路上,又梦再进京考试。《五月三日夜梦公车再上,济宁观察李绶侯赠画扇二握,并评点“君使臣以礼”〈书〉文一篇,诗以识之》:“燕山宫阙北斗中,禹门万里腾鱼龙。明良际会罗英雄,谁敢暴腮怨冬烘。盐车屡踬吾遇穷,归耕负郭剪韭崧。济宁观察荆州同,行道招邀慰飘蓬。勖我年壮休疏慵,要当轰烈铭鼎钟。况有青箱家学隆,治人之子弓人弓。别来五旬心忡忡,藤枕冰簟(diàn,竹席)睡思浓。仿兮佛兮见我公,欣我北上言笑融。赠以纸扇双玲珑,其一淡画水木容。余三面面花草葱,并赏八股点窜工。此时意气凌苍穹,龙文思以健笔扛。螭拗鳌禁扬薰风,玉皇香案尺五通。无何一觉烟水空,乃知好景徒梦梦。人生难遇识爨桐,诗写其事萦存衷。”登第之心终不能泯。

乾隆二十六年辛巳(1761),徐延第中中正榜,有《壬午七月六日初值》,记载乾隆二十七年(1762)七月六日,在内阁协办中书职位工作七天时当班值宿,恰逢父亲生日,赋长句,有“此夜徒存臣子职,自维忠孝不胜情”句。协办中书三年,国子监崇志堂学录、广业堂助教亦三年。乾隆三十一年(1766)给假省亲。乾隆三十三年(1768)北上候补,端阳节次于长沙鱼塘三宫殿,时二弟敬轩(延泰)、三弟藜轩(延翰)在海南澄迈。想到自己从乾隆二十四年己卯(1759)在家过端阳节,距今已八年,感叹:“重云家在粤,疏雁海浮天;薄宦衰双鬓,丹砂浪八年”(《楚南感怀》之二)。其一生多在科举折磨中度过。

徐旭曾《校先大夫诗册感述》:“披来手泽感居诸,提耳还同指画初。风雅颂声高唱入,汉唐宋格滥觞余。驹过隙去惊儿齿,鲤对庭惭读父书。未忍但零孤子泪,文园努力带经锄。”充满对父亲的怀念与崇敬,叹息时光如白驹过隙,勉励自己以父亲为榜样,努力钻研学问。

注:
①中正榜:即从会试落卷中挑选若干合格者,用为内阁中书或国子监学正等中央学校教职,其性质与明通榜近似而任职稍优。
②祖生鞭:勉人努力进取的典故。出自《世说新语》。

编辑:黄剑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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