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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是徐公美果真——读徐傅霖《梦岩诗文集》

2018-4-5 21:01:20河源日报司雁人

徐傅霖 (1878—1958)字梦岩,笔名半溪、庄周等,和平县徐氏第十八世,下车镇石含乡李坑村人。清末邑廪生,后就读于惠州丰湖书院,嗣入京师政法学堂,日本早稻田大学,获法学学士学位。1905年加入同盟会,1913年任国会议员。后参与反袁活动。流亡日本时,与黄兴等发起组织欧事研究会。1915年回国,参加护法运动,历任广东省高等审判厅厅长、军政府司法部部长兼大理院院长。1929年与张君劢(mài)等筹组国家社会党。

1958年1月12日徐傅霖先生逝世后,在台湾追悼会上,资政贾景德读祝文曰“民主宪政,毕生所宗;两陪大选,誉望日隆”;旅台和平同乡会欧阳侬砺等祭文称“梦公之风,山高水长”;挽联中有严家凎“为吾党诤友和而不同”及“六十年心存邦国覆清倒袁抗日”“因护法倒袁因锄奸讨逆一生革命功勋长留史册”之赞。香港追悼会罗香林挽联:“天不遗一老,人已足千秋。”徐工诗能文,主张“法治”,著有《中国法制史》《刑事诉讼法》《梦岩诗文集》等。龙川县黄麟书1964年在香港为徐定安(傅霖侄辈)编印之《梦岩诗文集》撰序曰:“先生性刚介,不与时俯仰。尝议事国会,持宪粤府,决策庙堂。有謇谔①之节,虽或与政府左,然当国家安危所系,则又能持大体、输衷诚,盖所谓殊途同归者。居恒好为诗,真气流溢,造语浑雄,体杜老之忠爱,写放翁之情怀,与翁山、元孝②前后辉映,尤以‘却聘’二绝足见节概。”

《梦岩诗文集》按时段分为1911—1919年、1920—1929年、1930—1937年、1937—1945年抗日战争时期、1945—1949年解放战争时期、1950—1958年居港台时期六辑,越到后来,朋友迎送、私交赠和、像赞挽联、题匾祭文、祝寿贺婚越多。其耐嚼者多属前期作品,令人击节者乃对日诸篇。

1912年(民国元年),袁世凯继孙中山任大总统,徐傅霖反对袁氏称帝,亡命日本。羁日期间,徐有诗论中日历史现实,至今读来仍令人唏嘘而深思。“政法已宗西学派,衣裳犹近汉时裁;区区岛国称强国,回首中原哀莫哀”(《寄渥奇侄并致琼苑、明川诸兄》五首之四)——感叹日本改革有“体”有“用”,使一个小小岛国跻身世界强国之列,而老大中国却积弱多时。“泱泱东海百川渟,富士山如列画屏;经籍未遭秦劫火,文章犹近汉仪型。夫妻为国而生子,男女无人不识丁;始信富强基教育,岂真三岛独钟灵”(《寄渥奇侄》三首之二)——表示学习日本坚守传统文化,通过大力发展教育提高国民科学文化水平,是中国走上富强之路的必然选择。“仗剑渡东海,亡命扶桑滨;法律研欧美,子史读周秦”(《寄明川兄并贺其孙丕承完婚》)——自己此来日本,一方面要学习欧美法律治理体系,另一方面要努力钻研日本图书馆保留下来的中国古代典籍。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后全民抗战爆发,徐傅霖当即写下《抗日书愤》:“我不自亡断不亡,古来多难足兴邦。劳师远袭终难继,举国同仇弱亦强。最后方知谁胜负,暂时休怕敌猖狂。俄都占领全军覆,滑铁卢中吊法皇。”(二首之二)以1812年拿破仑在侵俄战争中惨败,仅仅过了三年,1815年反法联军即在比利时小镇滑铁卢,取得对法军作战的决定性胜利,结束了拿破仑帝国为例,分析抗日战争形势及必然结果,呼吁举国同仇敌忾,坚定必胜信心。

1940年(民国二十九年)二月,日本神田正雄博士(徐留日时同学)持日相近卫文磨函,婉请徐傅霖出任广东省长并以扇乞书。徐作色曰:余手无寸铁,日本何须借重。博士曰:君名满中国,可谓领袖人物。徐笑曰:余以抗日著名,能降日乎?博士惭退。第二天,徐书两绝于扇面,即黄麟书所称《却聘》:

东邻有女久窥臣,道是徐公美果真。愿与结成秦晋好,不嫌髭发白如银。
老夫少妇本非宜,况我糟糠尚有妻。见说外黄多赘婿,长为奴役不能辞。

过了几天,神田正雄复访傅霖寓所,及见扇面,赧然辞出,盖彼亦通晓汉文也。当时港报腾载此事,标题曰:城北徐公,大义凛然。(参见《徐梦岩先生荣哀录》载《徐梦岩先生生平事略》)

果如所料,1945年8月15日,抗日战争最终以日本无条件投降为结束,徐傅霖即作《哀日本帝国十六首》,以抒心中之积愤。序曰:“彼日本者,受中国之文明,开东洋之草昧。倭奴民族,本寂寂而无闻。幕府国家,更卑卑何足道。自明治维新后,国力骤强。迨昭和登极以来,野心愈大。军人跋扈,专黩武而穷兵。策士纵横,复推波而助浪。视国家如孤注,以民命为牺牲……以一国家之肇祸,致全世界遭殃。”怒斥日本强盗罪行后,告诫日本应与中国友好相处:“贪心昔作蛇吞象,变体今为鹰化鸠。还是大家亲善好,同文同种又同洲。”笔力千钧,纵横捭阖,人生快意,酣畅淋漓。

读《梦岩诗文集》前期作品,感觉徐公乃率真、爽朗、风趣之人。徐诗固多民族国家、社会民生等内容,但大小题材他都能恣意纵笔,写得妙趣横生。正如他自己所说:“偶然一作诗,抒写吾天真。”(《寄明川兄并贺其孙丕承完婚》)

女子参政是当时热门话题,徐傅霖将自己的支持态度表达得趣味盎然:“一声狮子河东吼,多少须眉拜下风”“国事大家同负责,于情于理亦当然”(《男女平权》)。女仆告诉他昨夜皮鞋被偷,他笑而赋曰:“双趺盘坐笑嫣然,我是前身赤脚仙。太息偷儿亦殊苦,区区值得几文钱。”(《昨夜被窃革履女仆告我笑而赋此》)自己家里被盗不恼怒,反而叹息小偷命苦,只偷到鞋子卖不了几个钱,真是心有他人天地宽。独身逃亡日本,辗转寄人篱下,时值七夕,感慨系之:“桥架银河用鹊填,且看牛女渡谁先。一年一会休嫌少,我别山妻已六年。”(《七夕》)漂泊海外,孤苦无依,却以轻松的笔调,来写节至愁浓。

怀乡是旅人永远的主题,《寄明川兄并贺其孙丕承完婚》:“回忆少年时,过眼如飙轮。苍苍紫云山,可以采我薪。渺渺乌虎水,可以垂我纶。奉养高堂母,园蔬愈馐珍。”《归思》:“园蔬村酿堪供客,冬笋河鱼不要钱。遥想吾乡农事毕,还从旧历过新年。”紫云山即徐氏祖居对面之山,乌虎水即徐氏祖地之水,家乡的山水园蔬、年节习俗、老母亲族,是徐傅霖恒久的思念与挂牵。

梳理《梦岩诗文集》,我们还可以得到傅霖先生部分自传及家世家事。

“若论无父恨,惟我最酸辛。三岁称孤子,多年别老亲。思家心独苦,报国志难伸。抑冗将谁语,临风泪满巾。”(《寄慰焜南三侄》)徐傅霖三岁失父,兄弟姊妹四人由母亲陈氏抚育成人。“乌虎当年隆盛时,扶风而后有仙居。晓初户部尤为著,渠及中书志不羁。穷巷儿童皆向学,高堂慈母亦为师。而今学校生荆棘,试问群公知不知?”(《寄渥奇侄并致琼苑、明川诸兄》五首之一)“乌虎”是五世祖徐广功授龙南县下历司巡检,“扶风”是徐廷芳因任扶风县令而称扶风先生,“晓初”是徐旭曾的字,“渠及”为徐延第的字。徐氏祖上诗书传家名人辈出,傅霖致书家中诸贤询问:而今学业荒废道脉失落,可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慎勤以自励,廉介以自持”“余性之豪侠,余心之光明”“学问与文章,道德与声名;国人有公论,士林有定评” (《蒙难记实》)。1920年(民国九年)徐傅霖无端被捕入狱,写下五言古风长诗九组,读此可以一睹其对品格操守、学问文章、道德声名的执着追求。

1946年1月,徐傅霖从南洋绕道黔滇辗转飞返重庆,又转飞香港参加民盟南方总支部的领导工作。7月中旬,西南民盟负责人李公朴、闻一多惨遭国民党特务杀害后,“南总”举行追悼会,徐撰挽联云:

江山是老子打的,岂容你组织同盟,开口民主,闭口民主
死生非阎王注定,且看我排除异己,一枪杀人,两枪杀人

这是一条反对独裁的著名挽联。

1946年冬,蒋介石筹备召开制宪“国民代表大会”,徐傅霖参加国大,任国府委员。张君劢出国讲学,辞民社党主席职,由徐代之(1955年秋在台北中国民主社会党第二次代表大会上票选为主席)。

1948年春,蒋介石召开行宪“国民大会”,选举总统、副总统,徐由民社党提名为副总统候选人,与李宗仁、孙科、程潜、于右任、莫德惠等竞选,徐获214票(超过了民社党国大代表数),结果李宗仁获票多而当选。

1954年春,徐在台北又被提名与蒋介石竞选第二届总统。先生前次竞选副总统与此次竞选总统,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但以开民主竞选风气耳。此次竞选大会唱票第一声,即先生大名,全场掌声雷动。党内同仁魏孝文(晋)先生寿先生七秩晋六寿诗:“天下纷争未解兵,老怀犹是系苍生。文章早已推宗伯,朝野今尤重主盟。酒泛挑觞春昼永,花扶藜杖晚风情。堂堂大选关新运,听取唱名第一声。”盖纪实也。(见《徐梦岩先生荣哀录》载《徐梦岩先生生平事略》)

注:
①謇谔(jiǎn è):亦作“謇愕”。正直敢言。
②翁山、元孝:屈翁山(大均)、陈元孝(恭尹)、梁药亭(佩兰)称清初“岭南三大家”。

编辑:黄剑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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