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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知”烛照“心中贼”——读王阳明《回军九连山道中短述》兼谈“心中贼”概念之收获

2018-4-20 15:17:47河源日报司雁人

种种原因,浰头之乱终未和平解决(朝廷敕文中有“不许踵袭旧弊招抚,重为民患”语,见《横水桶冈捷音疏》《浰头捷音疏》)。平浰战役结束,王阳明回师赣州,途经龙南玉石岩,作诗五首,其一《回军九连山道中短述》:

百里妖氛一战清,万峰雷雨洗回兵。未能干羽①苗顽格,深愧壶浆父老迎。莫倚谋攻为上策,还须内治是先声。功微不愿封侯赏,但乞蠲输绝横征。(《王阳明全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第750页。玉石岩碑刻有两处不同)

王阳明了解“民穷为盗”的现实,深深为自己未能以招抚而是用武力剿除浰头贼的行动感到无奈,认为以武力攻伐决非治乱上策,还是要以“破除人们心中恶念”为先发手段。但愿朝廷能减轻老百姓的赋税负担,杜绝横征暴敛。这首诗反映王阳明民本思想的同时,反过来等于指出了王朝横征暴敛逼迫民众反抗的现实。

平浰战役发起前,也是在龙南,阳明写信给弟子说:“即日已抵龙南,明日入巢,四路兵皆已如期并进,贼有必破之势。某向在横水,尝寄书仕德云: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区区剪除鼠窃,何足为异?若诸贤扫荡心腹之寇,以收廓清平定之功,此诚大丈夫不世之伟绩。”(《与杨仕德薛尚谦》)

王阳明所说“向在横水”,即之前江西横水战役期间,他就曾说过“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的话。横水战役,阳明也留下一首诗令人心生感慨,《全集》称《桶冈和邢太守韵二首》(之一)。据罗伟谟《王阳明与上犹》介绍,时王阳明攻占桶冈移营上犹,住上犹岭北道行署,在后堂厅壁题此诗,所以康熙三十六年(1697)版《上犹县志·艺文》题为《巡抚王守仁岭北道行署题壁诗》:

处处山田尽入畲(輋),可怜黎庶半无家。兴师正为民痍甚,陟险宁辞鸟道斜!胜世真如瓴②水建,先声③不碍岭云遮。穷巢容有遭驱胁,尚恐兵锋或滥加。(《王阳明全集》卷二十,同上)

他看到客家人的贫苦状况,想到他们为“官府所迫,大户所侵”不得已而造反的现实,一方面替朝廷的统治担心,一方面唯恐“剿匪”会伤及无辜。

实际上,更早前率兵赴福建长汀进行平漳战役时,阳明即写有《丁丑二月征漳寇,进兵长汀道中有感》(《全集》卷二十,也有称《驻上杭行台,时征漳寇》):

将略平生非所长,也提戎马入汀漳。数峰斜日旌旗远,一道春风鼓角扬。莫倚贰师④能出塞,极知充国⑤善平羌。疮痍到处曾无补,翻忆钟山⑥旧草堂。

书生从军,看到民众的贫苦状况无力改善,感到自己还不如回到过去的草堂去读书。

三大战役三首诗,反映了王阳明作为客家大本营“息盗安民”最高长官,从政府管理角度对这一地区居民状况的客观评价,应该是认识客家、研究客家的重要材料。

以平浰战役为结束平定赣闽粤湘边民乱,阳明于事功收获了扭转客家地区社会治安状况,使客家先民向现代客家转变,于“心学”更是收获了“心中贼”这一石破天惊的概念。

“心中贼”这一概念,前可提示“心即理”“知行合一”两个阳明心学基础概念的重要性和必要性,后为“致良知”“满街都是圣人”两个最高级概念向上一跃提供了立论对象和攀登阶梯,将整个阳明心学黏合成一个整体。

这里“心中贼”何所指,又要扫荡“谁的”心腹之寇,阳明自己没有明确解释。赣闽粤湘边乱民固然有“心中贼”,有道德缺陷,但相对于在“刘瑾事变”中扮演最不光彩角色的焦芳这种朝廷重臣对社会、对国家造成的危害,显然要小得多,好对付得多。阳明是在号召弟子们和他一起,来扫荡焦芳这种官员的心腹之寇,以廓清朝廷命官的道德伦理,恢复已经被他们搞乱了的政治纲常,从而实现士大夫治国平天下的理想。等到平定藩王朱宸濠之乱后,阳明的“心中贼”概念便将乱民、乱臣、乱王一体打通,“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从特殊走向一般,成为与整个人类社会相始终的哲学命题。

“心中贼”这一概念,向来未被阳明心学研究者所重视,这里不妨就其“心学黏合剂”属性展开来认真讨论一下。

我们认为,阳明心学之内在理路是:参悟于“乱臣”(焦芳),实践于“乱民”(赣闽粤湘边),确立于“乱王”(宁王宸濠)——都有“心中贼”要排除,都可以“良知”做解药——因为心之本体“无善无恶”。

这里再次申明观点,王阳明想从学术下手,挽救世道人心。

王阳明在焦芳一手造成的刘瑾事变中,下诏狱,杖四十,谪龙场。来到贵州西北万山丛棘中的龙场,王阳明时常会想,身为吏部尚书的焦芳(后升为内阁首辅)为什么知书却不达理呢?为什么知信而无信呢?遂针对焦芳行径提出了“心即理”和“知行合一”论,并由此奠定了自己一生治学的方向。

王阳明在平浰战役前提出“心中贼”概念,是他“心学”理路的重要一环。即南赣巡抚思考怎样破除粤闽赣湘边山区“乱民”的“心中贼”(之前是想破朝廷官员的“心中贼”),是阳明体悟“良知之学”的关键历程。

经历了平定宁王宸濠叛乱的惊险过程,王阳明终于大彻大悟,找到了救治人心、矫正时弊的有效办法(破除君王的“心中贼”)。之后到南昌他就开始讲“致良知”了,最后只以“致良知”立教。“致良知”是他此前所有学说的最高概括和总结。

在绍兴守制赋闲期间,越到后来,越只讲“良知”——圣道简易!

嘉靖六年(1527),阳明起复征广西思田,月夜,学生侍坐天泉桥,与学生指出心之本体“无善无恶”,谓之“天泉证道”。

“无善无恶是心之体”,是阳明生命最后的思想闪光。阳明的“无善无恶”本体论,将人性本体推回了客观。孟子说“性善”,荀子说“性恶”,都是站在自己立场从主观上来说的,都给人性赋予了主观色彩,都使人性偏离了客观。“性善”“性恶”无论哪一说成立,都会使“良知”失去努力的方向和意义。“性善”,还用“致”什么“良知”;“性恶”,又怎么能“致良知”!只有人性本来“无善无恶”,“良知”才有用力处。“无善”,就用“良知”去加一个“善”;“无恶”,“良知”才可以去加一个“善”。“无善无恶”是王阳明对人性本体解释的最终定论,是他对自己“良知思想”前提的重要补充。“无善无恶”是中国哲人对人性本体的第三种解释,是对孟、荀人性论的综合修正,是王阳明对中国哲学思想的巨大贡献。“无善无恶”人性论,使阳明的“良知学说”彻底落到了实处。所以,“无善无恶是心之体,有善有恶是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四句教”是阳明思想的最后阶段。直到这时,王阳明才觉得自己终于可以自圆其说了。

阳明设立“致良知”之教,目的是达到“满街都是圣人”的理想社会。他的“人人均可为圣”论,给俗世中每个人都指出了一条光明的路,也给沦为所谓“盗贼”的部分客家人指出了光明的路。

王阳明心学思想,在整个粤东地区亦有相当影响。

王阳明与弟子谈“心中贼”之书中薛尚谦,即潮州揭阳薛侃(字尚谦)。兴宁人王天与,更是从王阳明平乱之宁都知县。龙川巫三祝明末在霍山筑彩云书院,“其一面为王阳明先生所书《客座私祝》中作道学语”(《彩云书院记》)。连平颜检清嘉庆时过贵阳有《龙场驿》:“错节盘根识异才,英豪所遇亦艰哉。文成⑦事业前朝冠,曾作龙场驿吏来。”(《衍庆堂诗稿》卷八《南征草》)河源李树东,师从“粤中王门”阳明后学殿军归善杨起元。

梅县宋湘《红杏山房诗钞·滇蹄集》卷三《四安得诗》(之二):“一日积一尘,一尘生一病。古镜磨即明,安得心如镜”。

紫金邓缵先在新疆叶城县知事任上,奉命前往边卡驱逐越境偷种外民,有人报称天寒路远、经途危险,劝其不要轻身以往,邓答曰:“危险者境也,处境者心也,常存此处处有危机之心,则恐惧修省,自可转危为安;常存此时时有险象之心,则思患预防,自能履险如夷。”

这些均深谙心学三味。

注:

①干羽(ɡàn yǔ):古代舞者所执的舞具。文舞执羽,武舞执干。《尚书·大禹谟》:“帝乃诞敷文德,舞干羽于两阶,七旬有苗格。”苗,泛指少数民族。

②瓴(línɡ):疑通“临”或“邻”。

③先声:指发生某一重大事件前,类似有相同性质事件发生。

④贰师:汉武帝命李广利到大宛国的贰师城(现吉尔吉斯斯坦的奥什城)取良马,所以委任李广利为贰师将军。

⑤充国:指西汉著名将领赵充国。赵充国为人有勇略,熟悉匈奴和氐羌的习性。汉武帝时,随贰师将军李广利出击匈奴,率七百壮士突围。

⑥钟山:即南京紫金山。王阳明抚南赣前为南京鸿胪寺卿。

⑦文成:王阳明谥号文成。

编辑:黄剑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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