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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县之民龙四家 ——读韦昌明《越井记》

2018-7-6 16:14:44河源日报司雁人

综合嘉庆版《龙川县志》所载:韦昌明,龙川县板塘人,好学工词赋,唐穆宗长庆间(821—824)进士,授校书郎,转秘书监丞,历官御史、翰林学士。耽阅麟署,惯乘鹿车,竟以勤瘁,卒于官。

唐僖宗乾符五年(878)十月,重修龙川越王井,韦昌明作井记勒石于旁,称《越井记》,原载《全唐文》卷八一六,此据1994年版《龙川县志》校点评述。

南越王赵佗氏,昔令龙川时,建治于嶅湖之东,阻山带河,四面平旷,登山望景,惟此为中。

此论赵佗为龙川县令时,所建县治大环境:倚山面水,田野平畴,盆地之中。

厥土沃壤,草木渐色,垦辟定规制。北距嶅山十里,东距五马峰五里,南距河里许,相对即海珠山也。

东江冲击小平原,土质肥沃,草木萌发的春天,开始动手规划建设县署。“北距嶅山十里,东距五马峰五里,南距河里许,相对即海珠山也”,可谓将县署位置交待得十分精确。

凿井于治之东偏,曰越井。

县署一定要用水,于是在东侧凿了一口水井,称越井。

春秋为南越,战国属楚,为百粤。秦首置南海,即以龙川隶焉。则越之封,肇于春秋,而龙之壤,则启自越王佗也。

为什么称“越井”呢?没有紧接着谈井,而是宕开一笔,先交待龙川建置沿革:春秋战国,为南越,属楚,为百粤之地。“百粤”即“百越”。秦朝时改分封制为郡县制,而有南海郡,而有龙川县。龙川建县于南越王赵佗,所以井称越王井。

井周围二丈许,深五丈,虽当亢旱,万人汲之不竭。其源出嶅山,泉极清冽,味甘而香,自秦距今八百七十余年,其迹如斯。

交待完名称来由,回过头来再具体谈井。先说面积、深度、流量,“虽当亢旱,万人汲之不竭”。再说源头、口感、味道,“源出嶅山,泉极清冽,味甘而香”。后说使用时间,“自秦距今八百七十余年”。层层交待极清楚。

稽《史记·列传》称:汉即平中国,而佗能集扬越,以保南藩称职贡,则佗之绩,良足为多。

此段意以文献依据夯实立论基础。《史记》卷一百一十三《南越列传》、《汉书》卷九十五《西南夷两粤朝鲜传》论赵佗事,但原文均未见这段话,乃昌明据以整理。称赵在吕后乱政时自立为南越武帝,乱平,汉文帝派陆贾赐书劝弃帝号时,佗称藩纳贡处置得宜,为统一国家避免战乱立下了功绩。特别言明赵佗之所以能保住藩王称号,主要原因还是他“和集百越”把南越治理得很好。

秦徙中县之民于南方三郡,使与百越杂处,而龙有中县之民四家,昌明祖以陕中人来此,已凡三十五代矣,实乃越井相终始,故记文如此。乾符五年十月之吉。

井是给人用的,什么人用过这口井呢?当地越人自不必说,秦朝时迁徙中原人到南海、桂林、象南方三郡,使他们与百越人杂处。现在龙川“有中县之民四家”,我韦氏祖“以陕中人来此,已凡三十五代”,应该就是那时候来的,所以我来为越井作这篇记文。时间在唐僖宗乾符五年(878)十月吉日。

现在一般把“陕中”理解为陕西省关中平原,也有人解释“陕”即河南陕县,“中县之民”也就是中原人民。实际上,中原是指黄河中下游地区或整个黄河流域。《越井记》所说秦时来龙川的四家中县之民,新编《龙川县志》具体记载,赵、韦、官、任四姓居民是第一代进入龙川与当地南越人杂处的中县人。县志所说“四姓”,现在已无法找到任何实证个例,即使至唐末时已传递三十五代的韦氏,现在龙川也无一户人家。隋时,南越大首领冼夫人称雄岭南。直至宋代,龙川县仍然“人多蛮僚”。河源地区素为瑶、畲居地。

秦始皇统一六国后,派任嚣、赵佗率五十万军队逾五岭攻百越,又于“三十三年(前214),发诸尝逋亡人(逃犯)、赘婿(入赘女家的男子)、贾人(商人)略取陆梁地(岭南,“陆梁”的意义是“陆地上的强梁”,形容土著民族的强悍善战),为桂林、象郡、南海,以适遣戍”(《史记》卷六《秦始皇本纪》,中华书局,1959年版)。赵佗“求女无夫家者三万人,以为士卒衣补,秦皇帝可其万五千人”(《史记》卷一一八《淮南衡山列传》),此事除于此为伍被道及外,不见其他文献记载,刘德增著《山东移民史》第124页指其“当属民间传说”。至王莽时,又徙“中国罪人”杂处其间。

《史记·秦始皇本纪》这里的记载,及韦昌明《越井记》唐时龙川中县之民只四家的证言,似与“客家大迁徙论”相左,倒是为房学嘉“历史上并不存在客家人中原南迁史”“(中原流人)数量任何时候都属少数”“越族人同化了中原流人,而属于少数的中原流人则用中原科学教化了客地人民”的观点提供了支撑。(参见房学嘉《客家源流探奥》引子及第155—156页)

《越井记》最重要的意义,是使《史记》中“秦徙中县之民于南方三郡,使与百越杂处”的记载在河源找到了唐代的实证,留下的问题是这些中原人与客家有没有联系,从这篇文章中并看不出来。这些中原人是客家先民还是已经成了客家人,这篇文章都不能回答,我们也不可以主观地进行推测。“认定客家先民首批南迁始于秦,并不等于说这批客家先民的后裔仍有很多存在于客家分布地区,事实上这批客家先民多已不可考。”(赖雨桐《试论客家先民首批南迁始于秦代》,载邬观林主编《客家古邑研究文选》,中共河源市委宣传部,2008,第53—54页)

《雷乡野乘·古迹·学士岩》:“学士岩,在二区板塘,唐韦昌明少读书于此,长庆间举进士,循州刺史杨在尧镌石曰翰林石室,以其任僖宗时翰林秘书也。刁临云《秋晚过板塘怀古》云:‘自缘石栈溯江流,暮色苍茫到渡头。野屋叠山高矗矗,寒风送日晚修修。几行鹭绕双竹溪,三径人归一叶舟。我欲使寻唐学士,荒岩梅老渚烟秋。’王缉孟在此读书,升恩贡,后复在此教书,卒年六十余。现屋宇崩塌无存,徒有岩石、芦苇供人凭吊已耳。”

张镇江《龙川戏狱杂咏·怀古·先贤文学(韦昌明)》:“人忽追思韦翰林,秘书美职冠南金。陈言献赋资时宰,绝唱阳春孰嗣音?”所谓“陈言献赋资时宰”,嘉庆版《龙川县志·人物》:“(韦昌明)尝上书宰相李逢吉,责以‘协恭和衷’之义,逢吉称之。”

嘉庆版《龙川县志·选举》:“韦昌明,长庆间进士,授校书郎,转秘书监丞,历官御史、翰林学士,祀乡贤。潘志作思明,今改正,详《人物》,依省传。”所谓“潘志”,即潘好让纂修之康熙二十七年戊辰(1688)版《龙川县志》。该志今不存,但乾隆志存三序二跋,可知大概。

嘉庆版《龙川县志·人物》“韦昌明”条后附《全唐诗话》卷四“李汇征”条载李汇征与循人“韦思明”谈李涉①《井栏砂宿遇夜客》诗事。谓时已八十多岁的韦思明自称“野人”。李诗又称“赠豪客诗”:“春江潇潇江上村,绿林豪客夜知闻。他时不用逃名姓(一说“相迴避”),世上如今半是君。”谈及此诗,韦叟愀然变色:“老身弱龄不肖,浪游江湖,交结奸徒,为不平事。后遇李涉博士,蒙简一诗,因而跧迹。”即我年轻时为江湖中人,后蒙李涉赠此诗遂而退隐。唐僖宗乾符六年(879),吴县布衣范摅客于湖州霅(zhà)川,李汇征与其详细述说了此事,并说在韦思明处见过李涉手稿。范摅(shū)自号五霅溪人、霅溪子,其《霅溪友议》记载了长庆二年(822)太学博士李涉“遇盗”事。关于这首诗,宋计有功《唐诗记事》卷四十六“李涉”条记载:“涉尝过九江,至皖口(在今安庆市,皖水入长江的渡口),遇盗,问‘何人?’从者曰:‘李博士也。’其豪酋曰:‘若是李涉博士,不用剽夺,久闻诗名,愿题一篇足矣。’涉赠一绝云。”这件趣闻不但生动地反映出唐代诗人在社会上的广泛影响和所受到的普遍尊重,而且可以看出唐诗在社会生活中运用的广泛——甚至可以用来酬应“绿林豪客”。不过,这首诗的流传,倒不单纯由于“本事”之奇,而是由于它在即兴式的诙谐幽默中寓有颇为严肃的社会内容和现实感慨。(摘自《唐诗鉴赏大词典》)

这则故事中的“盗贼”即韦思明,《惠州府志》言及此事,“潘志”因此将原县志昌明“俱改作思明”,嘉庆版县志编者认为“恐考核亦未精”,“仍旧志、通志作昌明,以俟后之考古者”。

这里认为,是后来好事者将《霅溪友议》《唐诗记事》记载之“李涉遇盗”,与《全唐诗话》李汇征与韦思明谈“李涉诗事”,编纂成一则唐诗佳话。昌明即昌明,思明即思明,应该是两个人。潘志之改,以致混淆。

《霍山志·词翰》载韦思明《大独石峰》:“山南回首隔红尘,石蹬花飞欲尽春。醉罢高歌长复短,清风万里拂青蘋。”按:“韦思明,长庆间进士,擢监察御史,历仕三朝,官至秘书监。郡邑志皆有传。”《霍山志》初刻于明崇祯十六年(1643),即已乱象如此,及今历代龙川邑人《诗文选》,将李涉三首诗载于韦昌明名下,更是谬之千里。

注:
①李涉(约806年前后在世),唐代诗人。字不详,自号清溪子,洛阳(今河南洛阳)人。早岁客梁园,逢兵乱,避地南方,与弟李渤同隐庐山香炉峰下。后出山作幕僚。宪宗时,曾任太子通事舍人。不久,贬为峡州(今湖北宜昌)司仓参军,在峡中蹭蹬十年,遇赦放还,复归洛阳,隐于少室。文宗大和(827—835)中,任国子博士,世称“李博士”。著有《李涉诗》一卷。存词六首。

编辑:黄剑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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