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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女人那一吻

2018-8-14 18:53:11河源日报麦家

他属于那种对女人有贼心没贼胆的男人,即使在今天偶遇美丽女子,他易动的心依然会狂跳不止,而手脚却常常被自己的多情吓得冰凉僵硬。他天生多情,又天性怯弱,女人留给他的大概只有维特式的烦恼和失落。尽管岁月的喧嚣抹杀了他众多记忆,但是,遥远的15年前的一个朦胧如梦的吻,至今依然完好如初地贴在他寂寞的心壁上。

他是去广西河池走亲戚的,初次出门使他对这次孤独远行产生一种莫名的惧怕。火车到湖南衡阳时,他的神色变得十分慌张,因为他将在此地转车。深夜11点多,月台上人影稀疏,他慌张地走出车厢,却不知如何走出站。好不容易出得站来,又不知如何转车。一位流动售货员看他手上捏的是去河池的通票,告诉他应去前面那个地方办理签票手续。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的是昏暗的夜色。

他往昏暗中走去,走进一条冷僻的小弄。走一会儿,他又怀疑地退转回来,因为他简直不相信这小弄里会是他要去签票的地方。刚回转两步,看见一个人影切入小弄,橐橐地向他走来。

昏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脸,只感觉到她蓬松的头发和小巧的身材,甚至一挺一挺走路的样子都很像他姐。他是决计要请教她的,所以一近身就主动向她打听。她看他一眼,说:“走吧,我也是去签票的。”

他一边跟着她走,一边和她攀谈起来。她问他去哪里。他说是去河池。她说:“那我们不是一路的。”

“那我该去哪儿签票?”他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她发愣地看他一会儿,说:“签票都是在一个地方的。”他不得不承认,这是第一次出门。她问他多大,他说19岁。也许是为安慰他,她说:“我在像你这么大时也没出过门。”她声音脆脆的,吐着一口标准普通话,跟他姐不一样。

出小弄便看得到签票的窗口。签完票,她径自走了,没跟他打招呼。他犹豫一下,又尾随着她走去。走一会儿,她回头说:“你明天中午走,跟着我干吗?”他问:“那我该去哪儿?”她说:“你应该找家旅馆住一夜。”他又问,“你为什么不找旅馆?”她说:“我马上就走,干吗要找旅馆?”他嗫嚅起来:“那,我……怎么办?”他慌张无助的模样博得她的怜惜,她犹豫一下,说:“走吧,我帮你找家旅馆。”

找到旅馆,他把东西一撂,准备送她回车站。她说:“不急,还有两个小时呢。”他们就坐下来,东一句西一句地闲聊。这时,他们的话明显多了,彼此似乎也有几分亲切。不知怎么的,她说起她女儿比他还大一岁,使他大为惊讶。他说:“我以为你比我大不了几岁呢。”她突然咯咯笑起来,说他真会讨好人。

7月的衡阳,暑热难当,房间里没电扇,也没开水。他们聊着聊着,她忽然起身说:“你口渴吧,我去买点喝的。”他说他去,她挡住他去路不让。一着急他又犯了傻,说“我有钱”,并着急地摸索起口袋来。她伸出手打了下他的额头说:“我知道你有钱。”笑着走出去了。

当时已是夜里12点多,商店大概都打烊了,他等了很久,她都没回来。后来,他不知怎么就软倒在床铺上睡着了。再后来,他朦朦胧胧睁开眼,看到她正立在他床前,出神地望着他。他也望着她。忽然,她俯下身来,对他说:“我要走了,小伙子,再见!”说着,她的双手像梦一样伸过来,捧住他的脸,用力地亲吻了一下他无知的嘴唇,说:“你很可爱,小伙子。”接着又在他额头上亲一下,随后像风一样刮走了。

如果他当即追出去,一定可以追上她。但是他没有,只是失魂落魄地瘫在床上,像被这突然出现的一切吓坏了,或是被从未有过的两个吻弄晕了。当他终于追出去时,她已全然不知去向。他悻悻地回到房间,看到床头柜上摆满一块块西瓜。他将它们进行拼连,很快就拼成一个完整的瓜。他抚摸着瓜,不一会儿就感到手上湿乎乎的,却不知是瓜流出的汁,还是他感动滴落的泪。

一晃过去了15年,他依然不知她是何许人,姓甚名谁。过去了那么多年,可以说和他接过吻的人也有那么多,但令他最神往、最难忘的还是这一吻。

编辑:米永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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