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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兰

2018-9-14 8:54:28河源日报黄贵美

  我办公桌上的小花瓶总插着一小束叫不出名字的小野花。花儿三三两两,肥瘦相伴,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室内有花,总感觉春天就在身旁,看得见,摸得着。

  新学期开学,来了个新插班的孩子,叫秀婷。初见时,她怯生生地拉着她父亲的衣角,抿着嘴。短发,消瘦,衣服洗得发白,操着一口贵州口音普通话。

  她父亲是个中年男人,瘦小, 身穿蓝色土布中山装,在一个建筑工地上打工, 脸上的皱纹沟壑写满了他饱经风霜的过去。他告诉我,秀婷是他十年前在路边捡到的养女,这些年寄养在贵州老家一个亲戚家里,最近才接到身边。

  教室后排座位空着,秀婷被我安排坐在了最后一排那个空位上。

  秀婷除了长相和穿着与班上的孩子有别以外,还操一口“贵州式”普通话。她一开口,班上的孩子就哄堂大笑。学习成绩更是一团糟。基础差,书写差,每天作业都完不成,新发的作业本被揉得皱巴巴的,脸上总是脏兮兮的……最糟糕的是她还爱“拿”班上其他孩子的东西。同学们都嫌弃她。上课提问一问三不答,批评几句就哭。科任老师没少在我面前投诉她的种种不是。说实在的,我也对她没有多少好感。她整天坐在教室的角落里,仿佛与我们无关。我从来没有见她开心笑过。

  一次大扫除,同学们都争先恐后拿起劳动用具。我发现秀婷也拿抹布,两下就窜上窗户,开始一丝不苟地抹。不知为何,我突然就有了恻隐之心,决定去她家做一次家访。我走进了她和父亲蜗居的偏僻的出租屋。门前的路边有几棵高大葱郁的白玉兰。时值初夏,白玉兰开得如火如荼,有风吹来,香气袭人,沁人心脾。走进秀婷的“家”,里面光线昏暗,陈设极其简陋,几块木板放在两张长凳上,算是一张床。地上放着两张由粗糙木板钉成的小板凳。这矮小的民房,与周遭正在豪华装修的大楼对比,形成巨大反差。秀婷坐在小板凳上,把床当书桌,正在写作业。她父亲说,除了让秀婷吃饱穿暖供其上学外,他无力再做其他了。

  天色完全黑了,我起身告辞。父亲叫秀婷送我下楼,她爽快应了声。逼仄的楼梯没有灯光,秀婷第一次用她的小手牵着我的手下楼,一步一步,特别稳重,直到我下了最后一阶楼梯,走出楼梯口,她才松开我的手,我能感觉到她的手是粗糙的,暖暖的,有汗。

  夜风袭裹着一阵玉兰花香扑鼻而来,“好香”!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捡起地上两朵落下的玉兰花,装进我的包里。临别时,我摸摸秀婷的头说:“要听话,把作业认真完成好,用心读书,好吗?”秀婷没说话,只是狠狠地点头,泪光闪闪。

  回家的路上,我想了好多,总觉得我作为一位老师,给予秀婷的关爱太少,了解她的内心太少。她是一个苦命的孩子,刚出生就被亲生父母遗弃了,遇见好心的养父,才算是有人疼爱。做了十年的留守儿童,现在又跟着养父背井离乡,居无定所……

  第二天到学校,我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调整她的座位,把她从 “隔离岛” 调出来,安排了最优秀的女生与她共座。下课的时候,我拉她出去跳橡皮筋,踢毽子,抓木头人……常常放学了留下来帮她补习功课。渐渐地,她的脸上开始有了笑容,作业本干净多了,书写工整多了,她不再拿别人的东西了……

  我的办公桌的小花瓶,隔三差五就多了一束白玉兰。白玉兰是花骨朵儿插在另一枝有绿叶的小竹枝上的,是别出心裁的另一种插花吧。还真别说,竹子淡淡的清香与馥郁的白玉兰“混搭”在一块,别有一番风味。

  是谁的杰作?我猜是秀婷。可问她,她没认。

  没过几天,发现秀婷旷课没来学校,已经一整天了。她家里没有座机,家长没有手机。为了弄清她为啥旷课,下午放学后我又去了她家。

  刚到这里,又是一阵好闻的玉兰香。我沿着逼仄的楼梯爬上秀婷的家,她受伤了,右手臂骨折上了夹板,缠着绷带。她爸告诉我,她是上树摘玉兰花时摔下来的。她看见我来,兴致勃勃地从书包里掏出一把玉兰花蕾,说:“老师,来不及用竹枝插起来,手就……”她低着头,内疚地微笑。

  我热泪盈眶,一时语塞,一把紧紧地抱住秀婷,她安慰我说:“老师,没事,不疼,我就是没注意。过不了几天,就好了。”

  初夏的微风里,白玉兰树斜斜地伸展着枝干,朵朵优雅宁静地绽放,芳香不断飘来。

 

编辑:戴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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